古观听泉 老树观年
文/董德华

奔走于城市楼宇之间,车马喧嚣终日萦绕,人心极易被浮躁裹挟,在得失与快慢之间迷失节奏。总想寻一处山野幽谷,借山水清宁涤荡尘埃,借草木岁月参悟人生。辽南大黑山腹地的响水观,便是这样一方栖心之地。千年古观依泉而建,流水叮咚成天然雅乐;百年老树扎根庭院,年轮深浅载尽流年百态。世人写古观,多描摹香火殿宇、禅意闲情,流于俗套而少新意。而此行驻足于此,我愿俯身听泉声、抬眼观古木,从流水的绵长里读懂顺势而为,从老树的静默中体悟岁月从容。一泉一树,一观一年,皆是自然写给人间的箴言。
一、山野归心,于喧嚣处寻古意
尘世人间,最是难守本心。现代人的生活,是一场永不停歇的奔赴。朝有通勤车马之喧,暮有人情俗世之扰,霓虹叠影遮住了天光,步履匆匆碾碎了清欢。我们困于方寸楼宇,囿于得失利弊,心浮、气躁、神乱,日日被快节奏的时代推着向前,来不及驻足,来不及沉淀,更来不及与自己的内心对话。久而久之,灵魂蒙尘,心性疲惫,总渴望寻一方山野,脱世俗桎梏,弃人间纷扰,让紧绷的身心得以安放。 世人游山访观,多是为附庸风雅、打卡览胜,或是焚香祈福、求愿安生。市面上描摹古观禅寺的文字浩如烟海,千篇一律写飞檐黛瓦、晨钟暮鼓、香火禅意,辞藻华美却内核空洞,意境雷同毫无新意。流于表层的观景抒怀,终究只是浮光掠影,触不到山水的灵魂,悟不透岁月的真谛。 此番踏访辽南大黑山响水观,我无意追逐俗世眼中的古刹盛景,只求赴一场山泉与老树的岁月之约。大黑山屹立辽南大地,携山海灵气,承千年文脉,不似五岳巍峨张扬,不似江南温婉娇柔,独拥北方山川的苍劲与厚重。幽谷藏古观,清泉绕庭流,老树立庭院,数百年静守山林,看过人间更迭,静待山河流年。 真正的山水修行,从不是避世隐居,而是身在红尘,心栖山野。于古观听泉,洗一身俗世尘埃;于老树观年,悟半生人间浮沉。当城市的喧嚣被层叠山林阻隔,耳畔只剩风吟泉响,紧绷许久的神经慢慢松弛,那些纠结的琐事、扰人的杂念,也仿佛被清冽的山风吹散。我缓步走入这座隐于幽谷的道观,不求神明庇佑,只愿以一颗平常心,与这片沉淀了千年时光的山水相融。

二、古观留韵,响水观的岁月底色 大黑山响水观,藏于幽谷林海之间,是金州古八景“响泉消夏”的核心胜境。道观溯源至盛唐,兴于明清,是辽南大地文脉与山水交融的千年秘境。依山凿殿,傍泉建观,山水为骨,泉声为魂,得天独厚的自然景致与历经兴废的人文历史,让这座古观超脱寻常庙宇的格局,自带沉静厚重的岁月气场。观之灵,在于泉。观之古,在于史。 观内后土殿左侧的瑶琴洞天然自成,深幽静谧,石隙之间清泉汩汩喷涌,经年不涸、寒暑不息。泉水清冽甘醇,冬暖夏凉,顺着山石蜿蜒而下,穿亭绕榭,叮咚作响,如古琴轻弹、玉珠落盘,悠悠泉声回荡山谷,“响水”之名便由此而来。千年泉响,岁岁不绝,不随朝代更迭而断,不因人世兴衰而枯,是古观最鲜活、最恒久的生命脉络。驻足泉边,俯身掬一捧凉水,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一路裹挟而来的燥热与浮躁,瞬间消散大半。流水不语,却以亘古不变的姿态,诉说着顺其自然的处世之道。 百年之前,康有为游历此地,览山泉胜景,留诗咏叹:“金州城外百果美,瑶琴洞内三里深。尚记唐皇曾驻跸,犹留遗殿可幽寻。”寥寥诗句,写尽响水观的幽深古意与千年底蕴。泉水无声,却载岁月,潺潺流水淌过盛唐烟雨、明清风月,流过战乱沧桑、太平盛世,见证着古观一次次损毁、一次次重修,盛衰往复,生生不息。 翻阅地方史料,这座古观的命运始终与时代紧紧相连。乾隆元年,当地信众与道众合力重修大殿,道观规制初步成型,香火渐起;光绪年间,道长杜教仁、张永祥苦心营建,修洞府、浚泉流、建轩廊,还亲手栽种草卉佳木。彼时的响水观,不仅是修行之地,更是辽南文人雅士相聚论道、吟诗作赋的雅地,文风一时鼎盛。民国时期,殿宇再度修缮,往来游人香客络绎不绝,山林间更添几分烟火气息。岁月颠簸的年代里,古观也曾蒙尘受损,殿宇倾颓,神像一空,清幽之地一度沦为寻常居所。直至新时代,各方着手复修重塑,红墙黛瓦重现旧时风骨,泉声林海再续千年旧韵,这座饱经风霜的古观,终于再次安稳栖于黑山幽谷之中。 世间万物,盛极必衰,衰极必兴,这是天地间恒定的规律。古观的千年兴废,是山河变迁的缩影,亦是人生起落的隐喻。泉声潺潺,从不停歇,教会世人从容接纳世事无常;古观静默,屡毁屡立,昭示着人间百折不屈的本心。古观听泉,听的从来不只是流水之声,更是岁月不息、生生不息的天地大道。泉流向前,不问前路坦途或是坎坷,只管顺势而行;身处尘世的我们,亦该有这般通透,得意时不骄矜,失意时不沉沦,顺着本心稳步前行。
三、静观流年,古木藏尽人间真谛 若说清泉是古观的魂魄,那庭中老树,便是古观的年轮。走遍响水观的亭台殿榭,最动人心魄的,从来不是雕梁画栋的古建筑,而是院内静静伫立的百年古木。清光绪年间道长亲手栽植的数株毛泡桐,至今已有两百余载树龄,干躯粗壮遒劲,数人方能合抱,纵横舒展的枝桠向四方延伸,亭亭如盖,浓密的绿荫将大半庭院笼罩其中。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斑驳光影,风过之处,叶片簌簌作响,与泉声交织成天然的乐曲。而瑶琴洞口那一株山茱萸,树龄更是逾三百年,虬枝苍古,表皮沟壑纵横,粗壮的根系深扎山石泥土之间,任凭风雨侵袭、寒暑交替,始终傲骨峥嵘,葱茏依旧。 这些老树,是无声的岁月史官。它们没有碑刻铭文的详尽记载,却把数百年的风霜雨雪、人世变迁,一一镌刻进层层年轮、斑驳树皮之中。春临大地,便抽芽展叶,赴一场山河生机;盛夏酷暑,便舒展浓荫,为往来之人遮挡俗世燥热;秋风乍起,便抖落黄叶,坦然回归岁月本真;寒冬飞雪,便敛尽繁叶,以枯瘦寒枝坚守一方土地初心。四季轮回,岁岁如一,它们不争不抢、不疾不徐,不与院中的花草争一时艳丽,不与山间的飞禽求片刻喧闹,只是安于一隅,按照自然的节律慢慢生长。 站在树下仰望,目光抚过粗糙的树干,指尖轻触历经打磨的树皮,仿佛能触到流淌其间的悠悠岁月。数百年来,香客来了又去,游人聚了又散,朝代更迭,人事浮沉,唯有这些老树扎根故土,不离不弃。它们看过盛世里的欢声笑语,也熬过乱世中的风雨飘摇,见过文人墨客临泉吟咏,也见证寻常百姓踏山寻幽。世事在变,风景在换,唯有老树的姿态始终从容,心性始终淡然。这便是岁月沉淀出的力量,历经千帆,仍守本真。 现代人总急于求成,渴望一朝得志,期盼立见成效,被功利之心裹挟,难免焦虑迷茫。反观庭中老树,从不急于向上攀援,而是日复一日向下扎根,把根系深深探入地底,汲取养分,积蓄力量。正是这份沉下心来的坚守,才让它们扛住雷击风摧,跨越百年时。做人亦是如此,不必追逐浮名虚利,不必羡慕旁人步履匆匆。沉下心修炼自身,筑牢内心的根基,方能在人生风雨里站得稳、行得远。老树观年,观的是四季流转,悟的是人生大道。它用漫长的岁月告诉我们,慢下来,沉下来,方能读懂生活,看透流年。

四、悟世知行,携清宁回归红尘 一日流连于响水观,耳听泉声,目观古木,心绪早已跳出寻常观景的范畴。古观不大,却容纳了千年时光;泉水不深,却涤荡了万千尘烦;老树不语,却道尽了处世良方。很多人以为,寻幽访古是为了逃离现实,可真正的修行,本就不是与世隔绝。听泉,是学会放下杂念;观年,是学会接纳无常。山水给予我们的启迪,终究要带回烟火人间,融于日常点滴。 行走在这片幽谷之中,泉声绕耳,古木相伴,我渐渐明白,所谓从容,从来不是避开喧嚣,而是身处喧嚣依旧心有清宁;所谓通透,从来不是看透世事便消极避世,而是知晓起落常态依旧向阳而生。响水观历经数次损毁重建,却始终屹立山林,这是韧性;山泉昼夜奔流,遇弯则绕,遇阻则缓,这是变通;老树静立百年,荣枯随缘,坚守本心,这是笃定。三种姿态,恰是人生行走世间最该拥有的模样。 回望当下的生活,我们总在攀比、在焦虑、在执念,总想要更多、更快、更好,于是身心俱疲。不妨学一学古观的沉静,学一学流泉的豁达,学一学老树的坚守。不必强求事事圆满,不必纠结一时得失,以平常心看待风雨,以进取心踏实前行。闲暇时守住内心一方山水,忙碌时不忘最初的本心,张弛有度,自在安然。 夕阳西垂,余晖为红墙黛瓦镀上一层暖金。我转身辞别响水观,身后泉声依旧,老树亭亭。走出幽谷,城市的声响再度漫来,可这一次,内心不再浮躁慌乱。一场与古观、清泉、老树的相逢,像一场温柔的洗礼,把山野间的从容与清宁,留在了心底。 古观听泉,听流水不言,洗尽尘世纷扰;老树观年,观流年不语,悟透人间悲欢。愿我们往后余生,常存山水之心,在滚滚红尘里,守一份沉静,怀一份笃定,不负流年,不负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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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董德华,笔名曦志,辽宁大连人。大学学历。历任文管员、校刊主编、副校长、宣传部长等职。在多家报刊发表作品,在国家及省市征文中获奖。辽宁省作协会员、大连市作协会员,出版《情蕴山水》、《杜鹃花开》、《家乡的巍霸山》等作品集。现任辽宁省涉外旅游管理学校副校长、辽航国际教育控股集团融媒体中心主任、校刊编辑部主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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