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周建平

一、一块青砖
我不清楚母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床头柜下,压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是褚色的粗硬纸皮,印着深红的美术字,因为贴满了剪报,本子鼓鼓囊囊的,搁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青砖。没有年份,没有标签,边角磨得起了毛,封面渐渐泛出陈旧的褐。搬家那年,她颤巍巍地把册子抱起来,单独装进手提袋里,对我说:"这个我来拿。"
翻开来看,里面贴满了我几十年间在全国各地的报道。最早是1992年,我跟随大型政论片《南方的河》摄制组,从天山脚下跑到东海之滨,八千里路云和月,一路采访一路给《南方日报》《羊城晚报》《广州日报》写专栏、报道和连载。她一篇不落地剪下来,按顺序粘好,旁边用钢笔工工整整地标注报纸名称、日期和版面。"半个月亮爬上来:新疆""未名湖畔的蝉鸣:北京""西北风与岭南风:陕西""泰山顶上的巨幅广告:山东""黄浦江的东方明珠:上海"……再往后翻,是2014年到2025年我在全国各地宣讲文艺文化的消息,每一处地名都用红笔圈起来,像在地图上插了一支小旗。
剪报大大小小,参差不齐。有豆腐块,缩在版心一角;有半个版,配着照片;还有整版,摊开来比册子还宽。她每一张都裁得利索、粘得平整,折痕处胶水涂得格外小心。《羊城晚报》做过我大半版的人物专访,她剪的时候怕弄皱了版面,小心翼翼折上几折才贴上去。还有一回,我与十二位文化名人作为羊城晚报报业集团特聘顾问同登头版,她那天打电话来,声音亮亮的,说要去酒楼吃饭。我只说那是职责所在,不必张罗。
她剪报最执着,常说别的事都可以放下,这个最赏心。剪着剪着,偶尔自言自语:"还没回来?"顿一顿,又说:"真好。"
二、看报与剪报
每天清早,报箱里塞进当天的几份报纸。她戴上老花镜,坐在茶几旁的小矮凳上,一版一版细细翻过。先是浏览标题,再看文化版,副刊整版留着慢慢读。她说文化版耐看,副刊反复读总有不同收获。目光在铅字间缓缓移动,像农人查看田垄里每一株庄稼的长势。
看到我的名字,就停下来,沿着报道边缘小心地裁——从不贴着边框剪,总要留出一圈白边。"留点余地,"她说,"日后好翻。"剪下来的纸片放在一旁,端详片刻,确认没有裁漏一个字,才抹上胶水。胶水涂得均匀克制,不溢出来,也不吝啬。贴上去,用手指腹从中间向四周缓缓压平,对齐了,按实了,最后用钢笔添上日期和版号。
一回台风天,报纸没送到。她次日一早就翻出电话本,拨了送报站的号码。对方说隔天的补不了。她握着话筒:"我订了几十年报纸,一天都没断过。昨天那一份,空白的我也想看看。"送报员后来从旧报堆里翻出前一天的报纸,专程送上了门。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才踏实了。那天报上没有我的名字。
新到的报纸没有我的消息,她看完就搁在一边;那本褚色册子却总摊开在桌面上,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掌心贴着纸面慢慢摩挲。有一回我笑她:"都是旧闻了。"她抬头,认真地回我:"没看过的,就是新闻。"所以每次去韶关哥哥家或香港妹妹家住一段时日,临行前总要叮嘱:"期间的《羊城晚报》,一张也不能少,全部收好等我回来。"
我从不说哪里有我的报道,她也不问。她像沙滩上拾贝的人,不打听潮汐,每天清早去走一趟,捡到漂亮的就收起来,没有也不恼,把旧的拿出来端详。
三、珍藏光阴
南方春天潮气重,纸页容易受潮发软。她挑晴好的日子把剪报本搬到阳台上,一页一页摊开晾着。回南天里,拿起电吹风离得远远的,用暖风轻轻吹过每一页纸面。吹完不急着合上本子,她搬张小凳坐在旁边守着,时不时翻一翻,像守着一片晒在日头底下的谷子。待感觉纸页干爽了,小心合拢,用防潮纸包好,放进床头柜里。
每次看完,还要拿透明胶袋把整本本子套起来,封好口,再放回去。怕灰尘,怕虫蛀,怕任何一点损伤。
偶尔我伸手去翻,她在旁边叮嘱一句:"轻点,别弄折了。"那语气,像交代一件要紧的东西。
她珍藏的哪里是报纸呢。
四、不解与亏欠
年轻时我不懂这些。每次回去见她佝着腰坐在小板凳上剪报,戴着老花镜,灯光落在花白的头发上,就说:"别剪了,费眼神,腰也受不了。网上都有。"她只是笑笑,手里的剪刀不停。"喜欢这样,"她说,"慢慢来。"
我那时总是匆匆忙忙,坐下没几句话,电话就响;吃完饭便要走,说还有会、还有稿子。她从来不拦,只说:"忙就去吧。"送我到门口,一直看到拐角才转身。有一回我轻轻站在她身边——看她低着头,剪刀在纸页间缓缓移动,听到咔嚓一声,咔嚓又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我却没有停下脚步。
她九十岁以后,手脚明显慢了。那天去,见她左手食指贴着止血贴。她说,老了,眼不顶用了,手也不灵便了,剪子碰了一下皮,慢点就好。我蹲下来:"这张我帮您剪。"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替她剪报。她笑着看我剪,忽然说:"前两天你去农讲所讲座,我在窗外站了一会儿,看见你了。"我手里的剪刀停了。她说过几次想去听,我只说不方便。送她进电梯,她挥手,眼里有不舍。
五、余温未尽
她九十三岁那年走了。那本褚色册子,如今搁在我的书架上。夜深时翻开来,还能闻到旧报纸的油墨味和干透了的胶水味。我仿佛又看见她坐在小矮凳上,戴着老花镜,灯光落在她的白头发上——剪刀咔嚓一声,胶水刷过去,钢笔沙沙地写。
册子没有贴满。最后那十几页,干干净净的空白。最后一篇剪报的日期,停在她走之前的5月26日。我翻到那里,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没有翻过去。
我如今才明白,她剪的不是新闻,是我的行踪;她粘的不是纸片,是我的年月;她翻来覆去看的,也不是旧闻,是我们母子一辈子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些话。那些年劝她别剪的话,现在想起来,一句是一句。
她就用这本最寻常的褚色本子,替我装订完了一生。我翻到没贴满的地方,手停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周建平博士,文化学者、中国晚报协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广东省文化学会会长、羊城晚报报业集团原副总编辑)

90多岁老妈妈在剪报

周建平与母亲王彩珍(2023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