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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新三届"同窗的特殊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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崞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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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的积累，回忆会像一首流淌在心灵的乐曲。用跨时空的目光审视过往，在时光的皱褶里寻求嚼味，那些历经浸润的日常琐碎掠过脑海，会有一种沉浸式的享受。所以，有时你会觉得，回忆也会很惬意……
近日，一场邂逅的同学聚会，话及当年的校园生活，将我的思绪勾回到46年前那间"混合寝室"，三位七八级老大哥的熟悉身影迅即浮现在我眼前。那是一段我们"新三届"同窗才有的特殊时光……
上世纪，1980年。我进入师专学习的第二年。学校新建了两栋宿舍楼，全年级都搬进了新宿舍，8人间的寝室改成6人间。因为新宿舍寝室不够，班长和我还有一位家住市区的大个子同学，继续留在老宿舍楼，与三位七八级老大哥住在了一起，成就了这栋宿舍楼一间跨年级的"混合寝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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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恢复高考那几年，是个特殊的历史时期。同时在校的七七、七八、七九级（俗称"新三届"）同学，叔侄辈份的比比皆是，尤其是七八级，大龄同学竟占大多数，他们中年龄大的竟比年龄小的年长十多岁，而且大多成家有了妻儿，他们校园生活的另一端，有一份不为人知的沉甸甸的家庭负担。
刚入校时，我对这些大龄学长不甚了解，虽然那时我在班上也算年长几岁的，但感觉他们更老成持重，与我们这届学弟学妹鲜有交往。直到与他们住在一个寝室里，一天除上课之外的大半天时间待在一起，才逐步了解他们这些有家小的大龄同学不一样的内心世界。
"混合寝室"里三位七八级的学长，一位姓戴的大哥来自厂矿企业，平时较少与我们交流，我们叫他"戴大哥"。一位来自农村、个头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姓贺，五大三粗的身材，但性格憨厚，我们都亲切地叫他"贺大哥"。还有一位是代课教师刚回城的下放知青，是我的老乡，他睡我的下铺。我们都叫他"肖老师"。三位都有家小，是几个孩子的父亲。在那个变迁的年代，他们为了改变命运，放弃家庭来到校园，一颗心一半拴在学校，一半系着家庭，心里那种来回拉扯的牵挂与无奈，常人恐怕无法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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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深沉稳重的"戴大哥"，他的床铺靠着窗户，每每下课回到寝室，他总喜欢独立窗前，深沉的目光穿过窗棂投向远方，有时他能不言不语站在窗前好久。我那时青涩懵懂，后来才知道，他来自一个大型企业，家里原本有老有小，当时在单位的收入尚可，应该勉强够他支撑起家庭。可一入校后，他的工资立刻变成了职工助学金，不但家庭收入骤减将近一半，而且平静的生活日常被打破。但是，为了更好的前程，他选择来到学校，我想，他心中应有万千思绪，他用沉默将无法排解的思念封闭在内心深处。他那伫立窗前沉思的背影，一直深刻在我的脑海里。
憨厚老成的"贺大哥"，平时沉默寡言，总喜欢躺在床上看书，五大三粗的身材翻个身都会压得那张床"吱吱"作响。 我睡他对面床的上铺，那种视角优势，虽是无意却又着实将他的所有举动尽收眼底。我常见他午休时侧着身子背对着我们，宽大的肩背对着那张一米二的双层床，像堆起半堵墙。他有时书看到一半，会悉悉索索从枕下摸出貌似家书的信笺在看，以致有时会手里攥着那张纸沉沉睡去。有时晚上熄灯了，他还会打着手电筒在看，看着看着会发愣……
有天中午，我忍不住到他床铺前与他攀谈家常。他从枕下钱包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照片，我蓦然瞧见照片里一字排开的是四个半大男孩。他告诉我，那是他两对双胞胎儿子，他家在农村，孩子都到了上学的年纪了，全靠他的父母和老婆在家照顾，当时农村刚刚包产到户，缺了他这个顶梁柱的家庭困境可想而知。看着他那深邃的眼神，我似乎读懂了他那份沉甸甸的思念，蓦然明白他那藏在心底说不出来的亲情牵挂。
心思最为缜密、平时对我最体贴的"肖老师"，我记忆深刻的是他的轻言细语和对人情感的细心洞察，他有很多人生哲理和“心灵鸡汤”，使我在后来的人生路上受益匪浅。他总能察知每个人的情绪起伏，他与你交流总会使你感到暖心。我睡他的上铺，我们时常聊起毕业后的理想，他说教师这个职业很神圣。记得他讲过他入学前在乡下当代课教师时，遇到一个学习潜能非凡的学生，虽然这个孩子小学快毕业了还挂黄鼻涕。后来他通过与这孩子私下交流，发现这个孩子天赋异禀，经他个别精心辅导后竟然脑洞大开，一下子考上了县里重点高中。从此他与这位学生有了不解之缘，时常书信不断。肖老师每每说到此时都会喜形于色，成就感满满。我记得当时肖老师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大孩子也到了上学的年龄。他高考入学前刚回城，夫人也没找到好的工作，平时家里全靠岳父母家帮衬接济。在当时的境遇下，他心里不仅装着他的妻儿，还有他时常挂念的学生，他的胸襟着实让我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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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混合寝室''因为年级、年龄、经历的差异，从开初入住时的礼貌、客套到真诚相待，最后结成了兄弟般的情谊。后来，一到晚上我们畅谈人生，遥想未来，无所不谈，似乎我们就是一个年级的同龄人。我们班上那位大个子同学，原来是年级出了名的"潮人"，自从住进"混合寝室''后完全脱胎换骨，在三位老大哥面前蜕变得谦恭有礼，待人情谊有加。学习也十分用功，时常说自己要当作家，而且很自诩地透露自己正在写一部叫《丹顶鹤》的小说。我们畅谈毕业理想，三位老大哥的认知几乎高度一致，令我有点惊诧。他们时常认真地表示出改变家庭现状的朴实追求。也许那时我们更趋向对未来的憧憬，他们更多的是家庭的牵绊。他们不仅仅是学生，还是丈夫、父亲、儿子，在学校虽是一身书卷气，心里却装着家庭的半生烟火愁。这其中的真谛，我是多少年后才有所感悟。家，才是这辈子最大的牵挂……
那时学校实行餐票制，伙食并不好，三位有家小的老大哥，买饭菜时都比较节俭。我们班的大个子同学因家住市内，时不时从家里带点猪杂肉食之类，在家里做好弄一大瓶子，到学校给大家改善伙食。记得有一次好像是他家请客，除了带了一大瓷缸猪头肉，他还带了一大瓶白酒，只可惜白酒里有喝剩下的杂牌子酒混到一起了，害得大家喝了头疼得不行。
因为与三位老大哥的关系融洽，我有好多课余时间都跟七八级的老大哥们在一起，与他们一起去河边散步，促膝长谈，一起溜马路逛街。
记得有一次我与贺大哥、肖老师一起上街去看电影，那时电影票才两毛多钱，散场后已经错过了学校中餐时间，肖老师提议我们三人一起下馆子搓一顿。开初说好每人吃碗面条算了，后来想想在学校好久没开过荤了，既然是上街看电影，肯定大家衣兜里还是有些准备的，进了餐馆就打个牙祭吧。三人毫不犹豫开始点菜，那时餐馆是先付钱再下单。点完菜后三人面面相觑，谁付钱？三人同时掏口袋，结果都是几张毛票连一元都凑不齐，那种尴尬真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没办法，三人趁服务员不注意，同时使个眼色，压低声音喊一声"撤"，一溜烟出了餐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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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合寝室"一年以后，七八级毕业离校了，三位老大哥分别走上了自己的工作岗位。当时听说都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县城中学当了中学教师。"混合寝室''也取消了，我们回归到了班级的寝室。由于紧张的学习生活，自此与三位老大哥暂时失去了联系。多年后，似乎是八十年代末，改革开放推动了各地宽松的政策环境，内地教师纷纷向沿海发达地区''跳槽"，纯粹为了一份更高的薪酬。我们的相邻省份也有大型国企子弟学校高薪招聘教师，我们县里就有七八级毕业的师兄跳到邻省某大型国企去了。听熟人传，也有邻市过去的戴大哥。而憨厚的贺大哥一直在家乡一所县中执教，且颇有成就，后来调到市里一所重点中学当了校长。多年后我曾去该市出差，有意想去拜访，可惜他去外地学习去了，故而失之交臂，终成遗憾。与我一个县的肖大哥我一直尊称"肖老师"，既是我的人生导师，也是莫逆之交。我毕业时差点跟他分配同一所学校执教。后来他先我改行到了县行政部门，我从学校到县行政部门工作三年后到了省会工作，但一直与肖大哥保持密切交往。直至他退休跟子女到外地享天伦之乐去了，我们才联系渐少。眨眼之间，我也退休多年。想想三位大哥应该是杖朝之年的老者了，不知大哥们近可安好！
时光荏苒，昔年一别，三位大哥竟有两位再未重逢。这些年来，每每有大学同学聚会，我总会想起那段"新三届"同校时的特殊时光，想起那些共居一室的珍贵岁月，想起老大哥们的言谈举止，音容笑貌，想起他们在学校时那份对家庭的责任与牵挂。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如今我辈皆是鬓发各已苍，真想再与三位老大哥畅谈往昔，说上一些"混合寝室"里的日常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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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发于作者个人微信公众号“淡然于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