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典的骨骼上生长出先锋的血肉
——论《莽王》的先锋性建构
文/柳长叶
摘要
吴耕渔的长篇小说《莽王》以《水浒传》中边缘人物皇甫端为核心,通过叙事权力的倒置、历史可能性的推演与文明边界的跨越,完成了一场深具先锋精神的文学实验。本文认为,《莽王》的先锋性并非源于对形式的解构,而是体现为在古典叙事传统内部实现的三重颠覆:在叙事层面,它以“边缘者视角”瓦解了英雄传奇的单一中心;在历史认知层面,它以“因果重写”在确定性的历史叙事中注入混沌与可能;在文明想象层面,它以“异质主角”的跨国游历,将“华夷之辨”升华为多元文明的对话与共生。《莽王》证明,先锋文学不必以彻底抛弃传统为代价,在经典文本的缝隙中进行创造性重构,同样可以抵达思想的先锋前沿。
关键词:《莽王》;先锋文学;叙事革命;历史可能性;文明对话;古典重构
一、引言:被忽视的先锋姿态
在中国当代文学的版图中,对古典名著的“续写”与“重述”往往被归入通俗文学的范畴,其先锋性长期被遮蔽。吴耕渔的《莽王》(中国华侨出版社,2026年)以近70万言的篇幅,选择《水浒传》中“最后上山、着墨最少”的兽医皇甫端为主角,将其重塑为高俅外甥、方腊徒弟、后周遗脉齐云儿的徒孙,构建了一个横跨宋、辽、金、西夏乃至波斯的宏大叙事宇宙。这一选择本身,便蕴含着深刻的先锋意识。
本文所讨论的“先锋性”,并非指现代主义文学中那种以语言实验、意识流或叙事圈套为标志的形式革命,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思想先锋性”——即对既有的文学范式、历史认知与文明想象进行根本性质疑与重构的勇气与能力。《莽王》的先锋意义正在于:它以最古典的文体形式(章回体白话小说),承载了最具有现代精神的思想实验。
二、叙事权力的“哥白尼革命”:边缘对中心的颠覆
《莽王》最根本的先锋姿态,是完成了一次叙事权力的彻底倒置。
2.1 弑杀“主角神话”
在传统英雄传奇中,主角必然是叙事权力的绝对中心。《水浒传》的核心叙事围绕宋江、林冲、武松等人物展开,皇甫端仅在第七十回末尾以“善能相马”的配角身份匆匆登场,此后便消失在集体叙事之中。选择这样的“零度人物”作为主角,本身就是一种宣言:历史的大叙事,并非只能由那些声名显赫的英雄来承载。那些沉默的、被忽略的边缘者,他们的视角与命运,同样可以成为折射一个时代全部光谱的棱镜。
2.2 “潜入者”的叙事特权
更精妙的设计在于,作者赋予皇甫端“高俅密探”的隐藏身份。这一设定使主角成为梁山世界的“闯入者”与“观察者”——他进入忠义堂的目光不是仰望式的、认同式的,而是带着怀疑、审视与任务性的疏离。这种“内视角的陌生化”产生了强烈的批判性效果:读者熟悉的“替天行道”叙事,因为一个“自己人中的外人”的打量,暴露出其内部的权力博弈(宋江派系与卢俊义派系的微妙张力)、道德困境(招安路线的分歧本质上是生存策略的分歧)与理想幻灭。
这一手法,与俄国形式主义文论中“陌生化”理论(什克洛夫斯基)异曲同工——通过改变观察视角,让习以为常的事物变得陌生,从而唤醒读者对事物的新鲜感知与批判性思考。在此意义上,《莽王》完成了一次对经典叙事权威的“内部爆破”。
三、历史认知的“熵增实验”:在确定性中注入混沌
《莽王》的先锋性,更深刻地体现在它对“历史是什么”这一根本命题的现代性回应上。
3.1 解构“必然性”:从“已完成的叙事”到“充满可能性的场域”
传统历史演义小说总是试图从纷乱的历史事件中提炼出一种“必然性”——如《三国演义》的“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而《莽王》则采取了一种更具现代性的历史态度:它通过一系列精密的“假设”与“推演”,将历史从“已完成的叙事”重新打开为“充满可能性的场域”。
小说中最具代表性的例证,是将《水浒传》中的“九天玄女”还原为心怀后周复辟执念的小符后(齐云儿),将“洪太尉误走妖魔”解释为一场蓄谋的政治设计。这些设定并非凭空捏造,而是在《宋史》《续资治通鉴长编》等史料的缝隙中,找到了最富戏剧性的“历史可能性”。法国年鉴学派史学家布罗代尔提出的“长时段”理论认为,历史是地理时间、社会时间与个体时间三个层面的复杂交织。《莽王》的叙事实践,恰是在历史记载的“个体时间”留白处,填充了最富想象力的文学重构。
3.2 重写“因果链”:揭示被简化的历史真相
小说对《水浒传》中多个既定情节的“因果重写”极具先锋色彩。以林冲为例,原著中林冲被高俅父子逼上梁山,是“官逼民反”的典型叙事。《莽王》却将其重新解释为:林冲主动向高俅献上“苦肉计”,佯装发配充军,实则为朝廷潜入梁山斩杀王伦。这一重写并非为了标新立异,而是揭示了一个更复杂的历史逻辑:历史的因果从来不是单一的,那些被主流叙事简化的“前因后果”,往往掩盖了更为盘根错节的权力博弈与人性算计。
这种叙事策略,与新历史主义批评家海登·怀特的观点形成呼应——历史叙事本质上是一种“诗性的建构”,不同的叙事框架会生产出不同的历史意义。《莽王》的价值,正在于它用文学的想象力,为读者提供了另一种理解“水浒故事”的可能性框架。
3.3 宿命与自由的悖论:个体在历史洪流中的尊严
值得注意的悖论是,小说一方面充斥着“五德终始”“天罡地煞”的宿命论调——陈抟老祖预言“宋属木,克宋者必为金”,似乎一切早已注定;另一方面,又赋予主人公皇甫端强大的个人意志与行动能力,让他在多方势力间纵横捭阖,甚至最终改变了辽国与宋廷的力量格局。这种“注定”与“抗争”的并存,构成了一个深刻的现代性命题:个体在意识到历史洪流的巨大惯性之后,是否还能拥有选择的尊严与自由?
小说给出的答案是肯定的。皇甫端在昆仑之巅的顿悟——“世界文明如水,其文不同,其化迥异,而终无外于汇流入海,归于一统”——正是个体在理解历史规律后,对“大同”理想进行主动选择的最高体现。这种辩证的历史观,使《莽王》超越了传统历史小说的认知水平,抵达了历史哲学的诗意高度。
四、文化想象的“丝绸之路”:从“华夷之辨”到文明对话
《莽王》最具前瞻性的先锋色彩,在于它将一部历史小说的格局,最终推向了文明对话的宏大层面。
4.1 “异质主角”的文化隐喻
皇甫端的“碧眼黄须”不仅是生理特征,更是一种文化符号。他是幽州人(燕云汉人),却有着“番人”外貌,曾为辽主所倚重被视为“天君”,又在中原、江南、西域之间穿梭游走。他本身就是“华夷融合”的产物与象征。这一设定彻底打破了传统历史叙事中以“华夏”为单一中心的视角——皇甫端的行动证明,文化的“纯度”并非力量的来源,恰恰是“混杂”与“融通”赋予了他跨越边界的自由。
4.2 从“征伐”到“巡游”的叙事转向
小说后半段,皇甫端的行动逻辑经历了一个关键转变:从“讨伐叛逆”(征辽、平方腊)转变为“文明巡游”(游历波斯、天竺、大食,甚至远赴“殷地安”)。这一转向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真正的“王者”,不再是征服者与统治者,而是理解、沟通与连接不同文明的“译者”与“桥梁”。
皇甫端在波斯见胡儿朗诵《楚辞》,在印度菩提伽耶梦见四大河流汇入归墟——这些情节共同指向一个核心意象:文明如水,虽源流各异,终将汇入大海。这是对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轴心时代”理论——不同文明在平行发展中终将走向对话与融合——的文学回应。
4.3 重塑“天下”概念:从政治疆域到文明共同体
昆仑封禅的结局,是这一文明想象的最高升华。“封禅”本是传统帝王为一家一姓之王朝祈福的至高仪式,而《莽王》中的封禅却被彻底革新:玉皇大帝与西王母共同降临,册封皇甫端为“统御万国文明天尊”。这不再是为某朝某代祈福,而是为“万国文明”的融通与共生加冕。
这一结局实质上是对中国传统“天下观”的一次现代化重塑——将“天下”从政治疆域的概念,升华为文明共同体的理想。皇甫端最终超越了一切狭隘的身份(高俅的外甥、方腊的徒弟、梁山的头领),成为了“文明对话”的人格化象征。这一处理,使《莽王》在思想高度上远超一般的“水浒衍生小说”,具有了世界文学的格局。
五、结语:先锋与传统的辩证
回到本文开篇的命题:《莽王》的先锋性,并非以抛弃传统为代价,而是在传统的土壤中生长出最具现代性的精神果实。它证明,先锋文学不一定需要以语言的晦涩、形式的怪诞为标志;在经典文本的缝隙中进行精密的创造性重构,同样可以抵达思想的先锋前沿。
《莽王》的叙事野心、历史洞见与文明想象,使其不仅是一部关于“莽王”皇甫端的个人传奇,更是一部关于“历史如何被叙述”“英雄如何被塑造”“文明如何走向大同”的宏大寓言。它在古典的骨骼上生长出了先锋的血肉,为中国当代文学的“古典资源活化”提供了极具启示性的范本。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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