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盖吉忠
离别了家乡,总有一种失落感。夜里,睡梦中总能梦见生活过的老院。有时从梦中惊醒,老院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熟悉又亲切;有时会潸然落泪,满心都是化不开的神伤。恨不得化作一只飞鸟,立刻飞回故乡,重回老院,与旧日时光叙叙旧,寻一寻藏在老院里的岁月痕迹。
过完年后,我从千里之外的南方回到了故乡。一进村口,道旁的树木错落有致地立在路边,像忠诚的卫士,日夜守着小村的和谐与安宁。村里装上了路灯,给村落添了几分规整的庄重感。整齐的砖房沿着石路排开,家家户户都装着统一的铁栅栏,铁大门在阳光下泛着亮闪闪的光。啊,小村的变化太大了,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真的是我日思夜想的故乡吗?
轿车在老院门口停下,我和妻子走下车,站在大门旁。门锁早已锈迹斑斑,大门历经几十年风雨侵蚀,早已斑驳破损。我轻轻推开大门,院子里破败的景象撞入眼帘,心底猛地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楚。老院再也不是从前热闹鲜活的模样,往日萦绕的烟火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前的老榆树长得枝繁叶茂,枝叶斜斜探过院墙,风一吹,满院的绿意都要漫出墙外,倒应了那句“春色满园关不住”,只是这主角,换成了墙头肆意舒展的绿叶。
我收回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红砖地上。这些砖经过几十年风吹日晒,边角早已磨得残破,几株嫩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鲜绿鲜绿的,倒像是特意来迎我。屋前台阶的水泥面坑坑洼洼,那是时光磨出的痕迹;木门上的油漆也褪尽了当初的鲜亮,露出原木的纹理,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写满了岁月的故事。
我开锁推开门,径直走进东屋。家具上蒙着一层薄灰,却还是记忆里的模样:曾经糊满报纸的墙面,如今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卷着,落满了灰尘;墙上的老照片嵌在镜框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默默守着从前的热闹。地面还是记忆里的水泥地,只是少了几分往日被反复擦拭的光亮。
望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心口忽然泛起一阵怅然。再也寻不回从前的烟火气了,可父母为生计忙碌的身影,却还在眼前清晰地晃动。我抬头望向屋外,想起父亲当年栽下的那棵果树,如今它该早已枝繁叶茂、结满果实了吧?而父亲的模样,也随着这念想,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那是四十多年前,我才八岁。吃完中午饭,我和伙伴杜老三跑到生产队大院。院子西侧拴着一排老牛,它们垂着头啃食青草,时不时用嘴来回拨弄草料,像是在搜寻适口的嫩草。趁着饲养员去草料房添料的空档,我和杜老三走到了院子正中。忽然,杜老三吓得浑身发抖,我抬头向西边望去,一条壮实的大黑狗正直直地快步朝我们冲来。转瞬之间,它扑到我面前,凶神恶煞地将我按倒,尖利的牙齿不停撕扯我的腹部,片刻间我的肚皮就被咬破渗血。我撕心裂肺的哭声惊动了饲养员。
饲养员抄起长鞭,箭步如飞冲到黑狗身旁,扬鞭驱赶,总算把恶狗赶跑。我侥幸脱险,踉跄着撑起身,捂着受伤的肚子哭嚎着往家赶。母亲听见我的哭声,急匆匆从屋里飞奔出来,掀开我的衣衫,看见血淋淋的伤口,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心疼地问道:“我的儿啊,这是怎么了?”
我抽抽搭搭讲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邻里乡亲听闻动静,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关切询问。人群里有人高声提议:“孩子伤得这么重,得赶紧送乡医院!”众人连忙把我抱上车,急匆匆往乡医院赶去。
队长派人赶着马车,我在姐姐的护送下赶往大罗镇。腹部的伤口一阵阵钻心地疼,我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心里满是惶恐,总担心伤口会越来越严重。姐姐看着我疼得浑身发抖的模样,心疼的眼泪不停往下掉。
父亲得知我出事,连午饭都顾不上吃,急忙赶去县里买药。马车一路颠簸狂奔,煎熬的一小时过后,我们终于抵达大罗镇医院。大夫拆开纱布查看伤口,惊讶地喊道:“好危险!”听见这话我心头一紧,止不住后怕。在大夫精心处理后,伤口的痛感渐渐缓和下来。父亲乘客车赶回大罗镇医院,气喘吁吁跑到我床边,看见伤口的那一刻眼眶通红,却还是柔声安抚我:“没什么大事,别害怕。”靠在父亲身边,我紧绷的心终于安稳了不少。
在父亲朝夕陪伴照料下,没过几天我就能下床走动玩耍。十几天之后,父亲送我回到家中。刚走进院子,母亲就笑着迎上来,轻轻摸着我的头说:“儿呀,你是有福之人,多亏了饲养员大叔,他是你的救命恩人。”我牢牢记住这份恩情,心里十分感激那位出手相救的大叔。
我跟着母亲去菜地摘菜,菜园里绿意盎然:黄瓜挂满棚架,茄子披着紫袍,西红柿鲜红圆润,豆角一串串垂落,这些都是母亲起早贪黑耕耘的成果。晚饭时我和父亲坐在桌前吃饭,饭菜的鲜香萦绕在心间。父亲温和地笑着,望着他奔波操劳的样子,我心底满是暖意与感恩。经过细心调养,我的身体彻底恢复了正常。
几代人居住的老屋,藏着几代人的记忆。院子里的时光穿过春夏秋冬,母亲总坐在昏黄的灯光下,为我们缝补衣裳。她有时会被针扎破手指,滴滴鲜血落在孩子的衣角上,我们劝她停下歇一歇,她却总不肯放下手中的针线。
父亲为了一家人的生计,挑着水桶走街串巷谋生,担子压在他的肩头,压弯了父亲的脊梁,却压不垮他撑起家的高大身躯。
老屋的墙面上,刻过层层叠叠、高高矮矮的划痕,那是我们兄妹几人成长的痕迹。一个家的信念如同老屋的墙一般,始终伫立不倒。父亲始终如一地为家奔波,生活的风雨始终没能动摇他的执着与担当。
作者简介:
盖吉忠,退休教师,北林区作协会员,绥化市作协会员。小说、散文、诗歌发表在《绥化晚报》《伊春日报》《青年文学家》《北极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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