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钟 拍
我的书架上有许多书,搬了多次家也没舍得抛弃的书有张承志的《黑骏马》,《北方的河》是其中的一篇,年轻时没用心读过,有时会变成一种沉默的债,有愧于知名作家。
前几天在一个安静的夜晚将它取下,耐心读了,读完后胸中似有一条大河在奔涌,久久无法平息。这部写于1984年的中篇小说,以八万字的篇幅,写尽了一个时代的青春、理想奋斗与挣扎。
小说的情节并不复杂:一个刚刚结束知青生活回到北京的青年,不愿接受被安排的工作,执意报考人文地理研究生,在对北方几条大河的考察与追忆中完成自我的精神重建。他走过黄河、湟水、额尔齐斯河、永定河,在梦中游历了黑龙江。每一条河都给了他不同的启示:黄河如父亲般深沉有力;湟水让他感悟个体生命融入历史才能获得永恒;额尔齐斯河教会他有风度地与过去告别;永定河让他懂得成长需要忍耐与沉淀;而梦中解冻的黑龙江,则象征着突破困境、奔向未来的决心。
读这部作品,还有深厚的历史意义,首先在于它为一代人留下了精神肖像。小说开篇那段话令人过目不忘:“我相信,会有一个公正而深刻的认识来为我们总结的:那时,我们这一代独有的奋斗、思索、烙印和选择才会显露其意义。”那一代人被历史耽误了青春,却没有沉溺于自怨自艾,而是拼命奔跑,要追回逝去的时光。《北方的河》以独特的浪漫主义姿态在当时出现,曾令人耳目一新。王蒙先生誉之为“大地和青春的礼赞”“青年奋斗者的壮美诗篇”。它承载的不仅是一个人的奋斗历程,更是一个民族在经历苦难后重新顽强站起来的精神宣言。
四十年过去,时代已天翻地覆。对艰难的过往,似乎已淡忘。但这部作品对今天的读者,依然有着强烈的现实意义。在物质极大丰富的今天,理想反而成了奢侈品。小说中的主人公可以为了一个目标饿着肚子赶路、在黑夜里扒车、不怕死地游过黄河。这种近乎偏执的纯粹,在今天看来竟有几分陌生。我们习惯了计算得失,习惯了在舒适圈里安营扎寨,却很少再问自己:我愿意为什么事情拼尽全力?《北方的河》提醒我们,生命的意义不仅在于拥有什么,更在于追求什么。书中的青年面对准考证无法及时发放、经济拮据无法前往黑龙江等种种挫折,坚守初心,从未放弃。这种在困境中不屈不挠的精神,在任何时代都不会过时。
张承志的文字是这部作品最大的魅力所在。他的笔触雄浑大气,激越奔放,仿佛一条裹挟着泥沙与火焰的大河,浩浩荡荡一泻千里。写黄河:“黄河又燃烧起来了,赤铜色的浪头缓缓地扬起,整个一条大川长峡此刻全部熔入了那片激动的火焰里”。写黄河与人的关系:“黄河疯狂地搂着他飞跑”“威风凛凛地巡视着为它折腰膜拜的大自然”。写梦中的黑龙江开冻:“一声低沉而喑哑的、撼人心弦的巨响慢慢地轰鸣起来。整个雪原,整个北方大地都呻吟着震颤着。迷蒙的冰河开冻了”。这些句子读来令人血脉贲张,仿佛能听见冰河炸裂的巨响,能感受到浪涛拍胸的激荡。张承志的文字是浓烈的、粗犷的,雄浑的,像河里的波涛、河上的夕阳,像一阵狂风,一场暴雨拍打着我已老迈的心弦。
合上书,那条北方的河依然在胸中流淌。十余年的愧对,在阅读中化成了一次迟来的相遇,迟来的相知,迟来的挚爱。或许有些书就是这样,它们不急,安静地等在书架上,等你准备好了,等你心里有了足够宁静的空间去容纳一条大河。感谢张承志,用他的笔为一代人立传,也为每一个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挣扎的人,留下了一条可以溯流而上的河。“你用刚强的浪头剥着我昔日的躯壳,在你的世界里我一定将会变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和战士。”
作者简介:钟柏,网名:独行侠。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发表在《工人日报》《山东诗歌》《青年文学家》《诗乐园》《当代诗选》《驼铃》发布于《诗人样板》《风华文学》《中国经典文学》等报刊及文学网络平台,出版诗集《冬天的风筝》。诗观:求真淳、悟深韵、享意境。
现任知音识曲文学社/中国经典文学副主编。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