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开山辟地的土路到康庄大道》

作者：林居正

我的家乡，在很山很山的那一头。离小县城不过三十公里，仅仅翻山越岭，要走上一百二十分钟；若乘小船渡海，至少也得一个钟点。山是层层叠叠的，把村子裹在掌心；海是浩浩荡荡的，站在家门口就能望见东海，倘若地球是平的，大约能一直看到美国西海岸去——不过美国也没有什么好看，它继续走下坡路，世界霸权必在九紫离火炎运期间土崩瓦解，再过十三、四年，中国就要超过它了。

在2014年之前，从县城回家，要坐车一个小时，再走大约两个小时的山路。山路是有的，却算不得路，不过是人踩出来的痕迹，灌木丛生、雨天泥泞。乡亲们挑着担子，背着孩子，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山里的海产品运不出去，外面的新鲜事物也不容易进来。村子像一颗裹在硬壳里的果仁，守着它的山水，也守着它的闭塞。

2013年，我们村自发开始修路。那真叫开天辟地。没有大型机械，没有专业测量，乡亲们集资二十万，靠着锄头、铁钎和炸药，硬是在九曲溪边的岩石上炸开了一条路。因为测量不够精确，有一小段坡度特别陡，后来车子开上去要费些力气。但没有人抱怨，能通车就不错了，谁还在乎那点坡度呢？

炸药响起的时候，山在震颤，龙潭也在震颤。我们村有三个龙潭，其中一个是真龙潭。几十年前，遇上干旱年景，全村人会去那里祈雨。据说灵验得很，还说龙潭里住着一种叫“龙仔”的动物。修路时大家心里都打鼓：会不会影响龙潭？会不会坏了水质？后来发现担心是多余的，村里还有一个观音峡，从那儿引来的自来水一样甘甜清冽。

2014年春，我们的简易公路通了。虽然只是土面，崎岖不平，但车总算能开进来了。消息传开，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开着摩托回来，一路颠簸，一路笑。老人们站在路边，看着四个轮子的铁家伙轰隆隆地驶过，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填满了从未有过的光。

大约从2020年开始，连接家乡的228国道之隧道开始建设，这是宽敞的四车道连接福州与宁德。而连接家乡的三公里村路，即原来开山劈地的土路，终于2024年国庆前夕建成、顺利通车——七米五宽，水泥路面。过去那些翻山越岭的日子，忽然就成了故事。

交通便利了，家乡的美才真正被人看见。我们这儿三面环山，一面朝海，方圆两百平方公里没有污染源。其他地方的雾霾再重，也飘不到家乡的上空——风从海上来，片刻就把尘埃吹散了。栖凤湾，不是湖是海，面积五平方公里，水静而清。我写过一副对联：一湖秀水无限碧，四季群山总常青。横批是“六时吉祥”——易经里说，一四六组合出文人雅士，大约冥冥中自有天意。

若是建一个特色小镇，或是书院、快艇、游艇俱乐部、海边的老房子，那该多好。清晨可观日出，夜晚可看“海上生明月”，沙滩柔软，海水澄澈。印礁屿像一枚金印浮在海面，东龟屿和蛇口把着水口，笔架石鬼斧神工。狮子坪、钟山、牛肚山、马山……每一个名字都藏着一段传说。老人们说，栖凤湾本是一只硕大的凤凰，所以才出过大官、进士、富豪，是真正的富贵双全。中国某深水湾区住着富豪，那里是只富不贵，比不上这里——明堂圆者为富局，方者为贵局，圆方俱备，便是富贵双全了。

曾经有一位领导，一直想把这里打造成小“鼓浪屿”。其实，她不必成为谁。栖凤湾就是栖凤湾。她有石雕的“东海观音”耸立在百鸟归巢风景宝地，台风来了都绕着走；有忠烈尊王宫，是一位尚书祖屋改建的；有天后娘娘宫，信徒三亿；还有大圣宫，据说当年让六合彩庄家都赔光了本。坐上快艇在栖凤湾飞驰，登上政府立碑保护的印屿礁，再看看笔架石和龟蛇把水口的奇观——天地造化，鬼斧神工。老乡们深信这里的山海、菩萨能够庇佑他们，这里不容居心叵测之人觊觎、破坏。

村里还有一口好水，一捧好空气，一片好沙滩。野生黄花鱼、春子鱼、海蛎、笔架、鲍鱼，山珍野菜，样样都是城里人求之不得的。

偶尔，我会回老家小住。车子沿着新修的村路开上去，平稳，安静。路边的岩石上还留着当年炸开的痕迹，像一道结痂的伤口，如今痂落了，长出新的皮肉。远处海面金光闪闪，近处龙潭水声潺潺。我忽然想起一首自己写的打油诗：唯有紫晖多朝霞，长听龙山吐清泉；卧看东海波浪小，仰望苍穹乾坤大。

路通了，梦也就通了。从开山辟地的土路，到今天的康庄大道，不过短短十来年。但这一条路，让一个藏在深闺千百年的村子，终于走到了人前。它不再是一个被山困住的去处，而是一个让人向往的地方。面向东海，春暖花开。

[作者简介]

林居正，笔名：海雨天风，福州人。现任广东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凤凰网湾区观察专栏作者，深港合作战略研究知名学者，金融政策专家、学者及散文作家。曾任深圳市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领导班子成员、副巡视员、深圳市决策咨询委员会金融组副组长、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客座教授。

林居正首部散文集《文心跋涉》已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至今在网络上发表散文130多篇，百度可查阅40多篇。代表作《重阳节登宝胜山遐想》《绽放在天空上的精彩》《赫曦台上遐想》等多次获得金奖。

林居正散文以古典意蕴与现代哲思的交融、自然景观与人文精神的深度对话为特色，形成了独特的“景载道、史明理、文融哲”的“文化哲思体”风格，被誉为“学者散文范式”，在网络上得到较广泛认可，产生了一定反响和影响。

林居正独著、合著《战略选择：粤港澳大湾区开放与创新研究》《香港与深圳深化合作战略研究》等经济金融专业著作六部，在《经济研究》《金融研究》等核心刊物发表论文50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