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欣赏名作]
堵人(小说)
牧夫
太阳从正头顶照下来,烤的大地生烟,人像炉中被烤熟的红薯,汗,小溪一样地从人的脸上、前胸后背、腋下、胳膊腿上一刻不停地流下来,粘粘的,舌头一舔,像放了许多的盐,涩涩的,热热的,烀在身上象烀了一件密不透风的火龙盔甲。
每日清晨六点不到,小区南门东西大道的两旁都很热闹,钉鞋掌、修自行车的,卖针头线脑、遮阳帽等小商品的,卖菜、卖水果的,把便道也沾满了。十点半以后,天渐渐热起来,人们退潮般地散去。这个中午,就只有紧靠南门东侧修理自行车六十岁的张建设和卖芝麻火烧的小女孩杜小小,还守着他们的铺位。
此时,没有人来修理自行车,张建设从脏兮兮的蓝塑料皮暖壶里倒了一碗绿豆汤,又走了三五步,花五块钱从杜小小那里卖了三个火烧。吃了他的午饭后,靠在一个破沙发里闭上了眼睛,开始了他的午休。可他睡的却不踏实,满脑子想着一件事:三天都没有看见同岁的闻道了,这位刚认识不几天的朋友,逮着他儿子了吗?这个想法赶也赶不走。张建设很奇怪。朦朦胧胧中,似乎做了一个梦:帮闻道堵住了他儿子闻路,可不知咋回事,又让闻路跑了。在沮丧中张建设醒了。张建设为白白废了一个午觉更加地沮丧。
“火烧,刚出炉的火烧,二元一个,五元仨。”喇叭里刺耳的叫着。杜小小无精打采地,坐在黑色的破折叠椅中,不时地在遮不住烈日树的荫影里打一个盹,同时又轻轻地舔一下干涩的唇。杜小小感到很渴,也感到很饿。可她必须要坚持到两点,才能回到不远处她打工的那个饭馆吃午饭。更使杜小小感到无聊的是,她听不到闻道和张建设的聊天了。她喜欢听他们的聊天,家长里短的话,就像听一个个有趣的故事。她知道闻道把很多钱给了他儿子,他儿子赌博,还养了小三。弄了这么多的气生。一想到这,杜小小就会感到自己生在幸福的窝里了:家里虽然穷,但过得很平静,没有这么多邪事儿。不由也跟着喇叭吆喝起来:火烧,刚出炉的火烧,二元一个,五元仨。”吆喝声都带着了底气。都三天不见闻道了……杜小小忽然又为闻道担心起来。堵到他儿子了吗?
堵到了。
一定是这样的!
“刚出炉的火烧,二元一个,五元仨。”杜小小越发高兴的吆喝着,尽管没有一个人。
闻道打小就是胡同里长大的孩子,也是祖上积了德,爹娘临走时,在市中心给他留下一座四合院。那年月,城市快速膨胀发展,那座四合院也膨胀到被城市规划里了。在这座市中心老宅里住了几十年的闻道,怎么也不愿搬到五环以外的郊区,胳膊拧不过大腿,再不情愿往外搬,也得收拾东西搬家。拿到一千万元的拆迁款后,在五环外买了二套房,四居室的给儿子闻路做了婚房,两居自己住。除留了一百万的养老钱外,余下的近五百万,都给了闻路做生意的启动资金了。闻路也算争气,不几年就把生意打理得有了摸样,五百万翻了跟头似地往上翻。
只是近两年,他感到闻路不对劲了,儿媳也多次在他面前说闻路不顾家了。因闻道的老伴去世的早,为了年幼的闻路,他没有再成家,打小就对闻路溺着宠着。儿媳的话,虽然让闻道很不高兴了一阵子。但联想到这一年多来,闻路来看他的次数掰着指头都能算的清。他这才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每次电话问闻路,不是说出差了,就是说生意忙。他自然是信闻路的。
自打闻路的媳妇十五天前告诉他,“爸,我咋有那么不好的预感。”
“咋啦?”
“闻路都二个多月不回家了。每次电话,都说在外地谈生意。但朋友告诉我前两天还看见过他。我感到……他好像在躲着什么?是躲债呢?还是被诈骗了?” 当他儿媳说出来这话后,闻道觉得有道理。也害怕闻路被诈骗。于是他和儿媳到派出所报了案。
笔录后,派出所的民警到银行查了闻路两年来的经济往来流水,还真查出了大问题:闻路给一个女人转了六笔帐,共计一千二百万,一笔六百万是给那个女人在一个高档小区里买了一套别墅。民警还告诉他们,根据对他儿子的手机定位,他儿子和那个女人就住在这个高档小区。因构不成诈骗,民警不便介入,这样的家庭问题,让他们自己解决。
这些,都是卖火烧的杜小小,在闻道和张建设的聊天中听到的。 杜小小想不通:有钱的人家咋这样呢?
午饭后的天空,有了几片云彩,洁白的云彩像瓷娃娃一样地可爱。偏西的日头,也不像正午那样烤人了。
这个地界儿,又慢慢地热闹了起来。 三点.杜小小一如既往,准时推着三轮车来到这里时,脸色很不好看的闻道正和张建设说着话儿。闻道的那辆电驴子正待命似地在路边支棱着。
闻道和张建设聊得欢实的时候,脸上被蚊虫叮咬的一个又一个大红包的闻路的媳妇,擦着满脸的汗,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对她的公爹说:“爸,别光顾着聊天,堵人要紧。”
“你盯好你那个地儿。这儿你放心。和张叔说说话,心儿明亮些。”
“都十三天了,连个鬼影都没有堵着。您说,咱能堵住他吗?”
“能!这个王八羔子就算钻到地缝里,我也得把他给抠出来。”
“爸,这个家不能散。”
“有爸在,散不了。”
日头偏西,暑气松了半口气,热浪依旧裹着人。修车摊旁的梧桐树的影子挪了几个身位,把闻道半张脸搁在阴影里,另一半还晒得发红。他手里攥着个磨得发亮、掉了不少漆的白色搪瓷缸,没见他往嘴边送一口,只顾直着两眼盯着进出对过高档小区来来往往的车辆。
儿媳隐在小区另一个行人进出口处,脸上被不远处的树坑边的蚊虫咬出的红包,被汗浸得发亮,聚着两眼往高档小区那道锃亮的铁门里望,忘了痛和痒。进出高档小区的人光鲜鲜的,身着藏青色制服的门卫笔直地挺着,隔着一道门禁,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张建设收了手里的活,靠在破沙发上,帮闻道盯着守着。
风卷着丝丝热气飘过来,混着烧烤摊的烟火味,路上汽车尾气的焦糊味,合成一股子市井里闷沉沉的烟火交响。
杜小小收了喇叭,安安静静守着三轮车,时不时瞟一眼那两个全神贯注着的老头,在等着下班时间的到来。来来往往的路人行色匆匆,没人留意这街边不起眼的一幕:一个掏空家底疼儿子的父亲,一个满心惶惑的儿媳,和一老一小两个毫不相干热心的人,在豪华小区门口,静静堵着一场体面尽失的重逢。
日头慢慢往黄昏走,光线柔下来,铁门里的灯次第亮起。偶尔有相似的身影一闪而过,儿媳便猛地站起身,心提到嗓子眼,看清了,又颓然坐回去。
闻道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截风干的老木头。他望着那片灯火,低声咕哝了一句,还是那口带着胡同底气的腔调:“你能躲一时,躲不了一世。就算藏进地缝,老子也得把你逮着。”
忽然,闻道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车,和那个正在开车熟悉的人,以及副驾座上一位年轻漂亮,而又时髦陌生的女人。二人正亲蜜地说笑着,从他的眼前驶过。
闻道立刻骑上他那早已待发的电驴子追了上去。
那辆车已消失在滚滚的车流中了。 闻道为了这个家,还在拼了老命的追赶着……

牧夫
出版过散文集《文明的碎片》、《记忆深井里的小水珠》;随笔集《藏家有话》、《禾禾成长记》;诗集《牧夫古韵》、《牧夫诗集》、杂文集《牧夫杂文集》等。
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收藏家协会会员、中华集邮联合会会员、曾任《中国老年报-书画专刋》主编、北京大学“国学社”现代文学领域顾问、北京诗词学会会员、“三名文化传媒”总编、世界华人文学城顾问。
二00四年被评为全军先进个人。
参与组织策划了数个全国大型书画展览。
入典《中国百科专家人物传集》、《中华人物大辞典》、《中国收藏界名人辞典》、《中国集邮名家辞典》等辞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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