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陈嘉庚》(散文)
文/沈巩利
集美村临海。潮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陈嘉庚就出生在这里,光绪元年,海风里带着咸腥,也带着一个民族正在溃烂的气味。他十七岁下南洋,跟着父亲学做生意,从米店到菠萝罐头厂,再到橡胶园,像一个农人守着田地,一寸寸把荒芜垦成沃野。南洋的太阳毒,晒黑了他的皮肤,却没晒化他心里的那捧土——故乡的土。
他在新加坡赚了钱,钱堆得像山。可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银元,看见了更远的东西——集美村的孩子光着脚在泥地里跑,没人识字;厦门的海面上漂着外国的船,桅杆上的旗不是中国的。他心里急。急到把结婚用的钱拿出来办了一所私塾,急到后来把全部家产都填进了学校和大学那个无底洞。有人算过,他一生创办和资助了一百一十八所学校,钱花出去像水泼进沙里,他不在乎。他说:“应该用的钱,千万百万也不要吝惜;不应该用的钱,一分也不要浪费。”这句话他一辈子守着,守到晚年自己定了伙食标准,每天不超过五角钱。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补过的衣裳,可集美学校和厦门大学的楼,一栋一栋地立起来了。
一九四〇年,他六十七岁,领着一支五十多人的慰劳团回国。那时候中国在打仗,半个国家被日本人踩在脚下。他先到重庆,国民政府为了招待他花了八万元——抗战期间,八万元能买多少粮食、多少弹药?他心里不踏实,夜里睡不着,觉得那些宴席上的酒杯里盛着的不是酒,是民脂民膏。
然后他去了延安。那几天,他是用眼睛和耳朵在走路。
在延安,毛泽东请他吃饭,就在窑洞外面,一张旧方桌,桌面不平,拿四张白纸垫着,风一吹纸就跑了,索性不用。吃的什么?隔壁大娘送来的一只老母鸡,自己种的菜,简简单单。可他觉得这顿饭比重庆的山珍海味都重。他看见朱总司令在篮球场上和学生抢球,脱了外衣,满头大汗,和普通士兵没什么两样。他看见南洋来的女学生进了毛泽东的窑洞,不敬礼,不鞠躬,坐下就说话,像在自己家里。他问边区高等法院院长雷经天,延安为什么没有乞丐、没有妓女、没有失业的人?雷经天告诉他,边区政府给每个人都安排了活路,荒地上的荆棘砍了,种上庄稼,谁肯出力,谁就有饭吃。县长是民选的,干部贪污五十元革职,五百元枪毙,没有情面可讲。
陈嘉庚听着,眼睛亮了。他在国统区看见的是拉壮丁——年轻的男人用绳子捆着,像牲口一样被赶上前线,哭喊声撕心裂肺。他写信给蒋介石,想说说这些事,回信只有四个字:不要说。不要说。他不说了,但他把话装在心里,一路带回南洋。
后来他对南洋的华侨说:“中国的希望在延安。”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南洋的华侨信他,因为知道他不会指鹿为马——他这一辈子,只凭良心说话。当年汪精卫要跟日本人和谈,他拍电报骂,提出“敌未出国土前言和即汉奸”的提案,十一个字,被邹韬奋称作“古今中外最伟大的提案”。他认准了的事,天皇老子也拦不住。
他在云南吃过象鼻子,在延安吃过老母鸡和白菜,在重庆吃过燕窝鱼翅。吃进嘴里的东西不一样,可吃出来的道理只有一个:谁能把老百姓当人看,谁就是中国的希望。延安的窑洞前,那张盖着破报纸的方桌,和桌上那盘朴素的菜,比任何宴席都让他觉得踏实。
陈嘉庚活到八十七岁,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台湾必须归中国。”他埋在集美的鳌园里,面朝大海。涨潮的时候,海水会漫到他脚下,像故乡的泥土在拥抱游子。
他这一生,少年时下南洋,青年时做生意,中年时倾家兴学,晚年时认准了一条路。他告诉我们,人这一辈子总得信点什么——信教育能把人从蒙昧里拉出来,信公道能把国家从泥潭里拽出来,信良心比权力更长久。他不指鹿为马,不说违心的话,不看人脸色活着。能做到这一点,不是因为胆大,是因为心里干净。
心里干净的人,天南地北都走得通。

作者简介: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荣誉博士学位,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高级指导师,心理咨询师,老年人能力评估师等。丝绸之路国际诗歌研究中心执行主任、西安市(.1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等。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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