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夏雨农时 墙书留痕
七十年代初的黄土高原,气候变化极有章法,尤其是夏天的天,说变就变,雷阵雨来得频繁又迅猛。那时候村里没有天气预报,庄稼人一辈子靠天吃饭,全凭老辈口口相传的气象农谚预判风雨,句句应验、代代不忘,是黄土农人最朴素的生存智慧。
我儿时烂熟于心、至今张口能诵的四句老谣,完完整整是这样:云面东,一场打雷一场风;云面西,滑死老婆子跌倒鸡;云面南,水水长长;云面北,晒干糜子晒干谷。
这是我们韩城塬上流传了几代人的夏雨谚语,春夏秋冬、种地看天,全村老少人人会念。云彩朝东涌动,必定雷声隆隆、大风四起;云彩向西压过来,骤雨急落,土路泥泞湿滑,行路的老人容易摔倒,院里的鸡也站不稳;云彩往南方聚拢,便是连阴雨,沟壕溢水、久久不停;云彩向北飘移散开,转眼便是大晴天,最适合把地里收割的糜子、谷子摊开晾晒。短短几句白话,藏着祖辈经年累月观天象、务庄稼的心得。
三伏天的雨最是勤,雷声一滚,风雨立马铺天盖地。村里巷道、家家户户门前的瓦圪涝,一场雨下来全是积水,数日不干。黄土渗水慢,连阴雨不断,地皮潮、院墙潮、地气潮,整片塬野被雨水润透,地里的庄稼借着天时,拔节蹿高,长势格外喜人。
那个年代仍是人民公社大集体,生产队统一耕种、统一出工,年底按工分分粮分红。但家家户户都划有一小块自留地,这是庄户人家唯一能自己经管、自己上心伺候的良田。生产队大田施肥粗放,唯独自留地,家家户户舍得下血本。猪圈积攒的猪肥、日常攒下的人粪土杂肥,全都细细匀匀铺撒进自留地。水肥充足、地力肥厚,庄稼长势一眼就能和集体大田拉开差距。
我小时候,每逢雨后初晴,父亲总要领着我去自留地巡看庄稼。地里的玉米长得格外壮实挺拔,秸秆粗实、扎根稳固,叶绿穗肥。寻常地力一株结一个玉米棒,遇上肥足墒饱的壮苗,一株能结两棒,玉米须蓬松厚实,看着饱满喜人,年年伏天都让人盼着秋收的好光景。
三伏暑天,是锄玉米最熬人、最吃苦的时节。正午日头毒辣,晒得黄土地皮发烫。玉米叶子两侧带着坚硬的细棱,锋利得如同小刀。我们下地锄草,衣衫单薄,胳膊、脖颈、脸颊稍不留意,就会被玉米叶拉出一道道细长血痕。 盛夏酷暑,浑身大汗不停流淌,咸涩汗水浸透伤口,火辣辣、刺生生的疼,钻心难忍。孩童年纪小,最是怕疼,却不敢偷懒停歇。农时不等人,三伏天杂草疯长,一日不锄,杂草便压盖禾苗,耽误一季收成。年少的我,早早在田垄间尝尽了黄土农耕的苦寒。
我们家当年在村里日子始终拮据窘迫,根源全在母亲常年体弱多病。
七十年代的农村,工分就是一家人的命脉。壮劳力挣大工分,普通妇女下地挣小工分,年终所有口粮、钱款、物资,全凭全年工分核算。身板硬朗的婶子大娘,四季下地不闲,工分攒得足,家里年底有余粮、不欠账。
可我母亲天生体质孱弱,常年病痛缠身,重农活完全干不动,轻活也撑不住多时。生产队耕地、锄草、收割、打场的集体劳作,她几乎参与不了。一年到头,除了偶尔参加生产队集中开会,几乎挣不下多少工分。
全家几口人的生计、所有农活重担,完完全全压在父亲一人肩上。 每到年底生产队决算核账,清算全年工分、口粮、开销,我们家年年工分缺口巨大,常年是队里的贷款倒挂户。年年欠账、年年拮据,分粮最少、年终无分红,一年四季粗茶淡饭将就度日,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捉襟见肘,是全队最困难的农户之一。这份清贫窘迫,深深烙印在我的七十年代童年记忆里。
东岸场新土房尚未修建之前,紧邻我们家院落的,就是耀斌叔家的宅子。他家院墙修筑完工后,平整的黄土墙面空落落的,依照当年风气,必须涂刷红色时代标语。
全村写字最工整、最受乡亲敬重的,是我们村小学的薛斋笃老师。
薛斋笃老师是村里难得的能人,一身本事远近闻名。其一有家传古法膏药秘方,专治跌打损伤、磕碰淤血、外伤肿痛,村里大人小孩摔伤碰伤,都寻他贴药医治,疗效极好,帮乡邻免去不少病痛;其二便是一手绝佳的毛笔字,端庄规整、气韵方正,全村所有墙头标语、墙面大字,几乎全由他亲手书写。
我儿时常常蹲在一旁,静静看他写墙字,至今历历在目。
那个年代写墙面大字,讲究章法、一丝不苟,绝不随意涂鸦敷衍。薛老师做事严谨细致,工序极其规范:先在墙面钉牢铁钉、拉紧细绳,找平拉直、丈量尺寸,定好整幅标语的长宽格局;再将墙面表层轻轻铲平,用白灰细泥细细打底、打磨平整,保证着色均匀、墙面干净。
为了整排标语横平竖直、字体大小统一、排布整齐美观,他必先拉线打方格,用铅笔细细勾勒出每一个字的轮廓结构、笔画间距,底稿精准定型后,再蘸上红漆、红色广告漆,一笔一画认真填色书写。写出来的大字雄浑端正、工整耐看,全村人看了无不称赞。
耀斌叔家院墙上,最醒目庄重的七个红漆大字,便是:备战备荒为人民。
那个年代的黄土村落,家家户户的院墙、库房、巷道土墙,满满都是时代口号,红漆醒目、深入人心。我亲眼所见、记忆深刻的还有:抓革命,促生产、为人民服务、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一道道红漆字迹历经风吹日晒,镶嵌在黄土墙面上,成了七十年代乡村最鲜明、最深刻的时代烙印。
岁岁夏雨起落,年年农忙往复。黄土高原的雷声风声、云雨变幻、代代口传的农谚老话,三伏天玉米叶割肤的刺痛,自留地里茁壮饱满的庄稼,母亲常年孱弱多病的身骨,父亲独扛全家生计的艰辛,家里年年倒挂欠账的窘迫,还有薛斋笃老师一丝不苟、落笔端正写标语的身影……
一桩桩往事、一幕幕烟火,拼凑出七十年代黄土乡村最真实、最质朴的生活原貌。风雨流年,土墙标语渐渐褪色,可刻在故土、刻在童年、刻在岁月深处的农时苦乐、人间冷暖,历经半生,依旧清晰如新,从未褪色。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