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麻绳到钢笔:一个从沙洋走出来的烈士之后的人生逆袭
杨家钏

【一】绳缚的起点
1952年,我出生在湖北钟祥的山湖五队。那里曾是出了名的“四不管”野洼子,土匪藏身,芦苇连天。
母亲为革命牺牲时,我才一岁多。父亲哭瞎了双眼,怕我掉进芦苇荡,他找来一根粗麻绳,一头拴住我的腰,一头系在八仙桌脚。绳子的长度,刚好够我爬到灶台边喝口粥,却够不着院门口的老槐树。
那几年,我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孩子。身上穿的衣服,前襟是张家的蓝,后摆是李家的灰。面朝黄土背朝天,我光着屁股在晒谷场上数麻雀,不知道什么叫未来,只知道肚子很饿。
【二】光屁股的誓言
1961年深秋,听说公社小学招生,我攥着父亲编的竹蚂蚱跑去报名。
可校长的一句话,像烙铁烫穿了我的自尊:“光屁股小孩,回去让你爹做条裤子再来。”
那天,父亲摸索着求遍了全村,给我缝了一条补丁摞补丁的裤子。穿上裤子的那一刻,我在心里发了毒誓:不吃馒头争口气!
从此,我成了村里最疯的学生。跳级、双百分,为了不给国家添负担,我拒绝助学金,周末去砖窑背砖坯。1966年,我以全公社第二名的成绩考入旧口高中。可命运弄人,“文革”爆发,大串联到了武汉,我站在书店橱窗前,盯着那本渴望已久的《新华字典》,最终摸了摸兜里父亲卖鸡蛋换来的五毛钱,转身离开。
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能省则省,不能给国家添麻烦。”回到村里,我成了“逍遥派”。白天挑粪,晚上蹲在柴房借光读书。抄到《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时,一滴墨水滴在纸上,像极了我没忍住掉落的眼泪。

【三】敞篷、殿堂与炼狱
1972年,我做出了改变命运的决定——参军。
去往部队的路上,我们先是挤进了透风的“敞篷汽车”,颠得五脏六腑移位。可当抵达沙市港,登上那艘传说中的“东方红”客轮时,我惊呆了。亮得能照出人影的地板、松软的枕头,对于我这个从沙洋农场出来的穷娃子来说,感觉像在做梦一样,那么的不真实,但确实感觉到了天堂。
然而,梦很快被大巴山的冷水浇醒。抵达营地第二天,看着四面黑压压的高山,听着战友们的呜咽,我想起了父亲:我不能哭。
真正的考验在深夜。紧急集合哨声炸响,慌乱中我竟忘了穿鞋,背着背包就冲进了夜色里。大巴山的碎石路凹凸不平,有的碎石尖锐硌脚,天黑看不见踩上脚底一阵巨疼,那是像刀尖一样的碎石尖穿透了脚底皮肤,血流一定不断,但我又害怕掉队又怕给班集体丢脸,就一直不顾一切跟着战友一直向前跑,向前跑,几个小时后我就赤着脚到达既定目的地。当连长用手电光照在我血肉模糊的脚上时,即愤怒又心疼,我也疼哭了。但第二天出操,排长问我能不能坚持,我咬着牙说了一个字:“能!”
真正的生死考验接踵而至。那是一次隧道抢修,一辆满载道砟的轨道车失控俯冲,正前方全是战友。千钧一发之际,班长柯源生嘶吼:“脱棉衣!铺钢轨!”几十件棉衣铺上铁轨, 我们用人墙阻挡了几十吨的钢铁。死里逃生,隧道里先是死寂,随后爆发出哭声,之后更多的是欢呼声,哭声,欢呼声碰到隧道壁立刻有了回音,仿佛混响一般在隧道里回旋,声音顺着气流传向隧道口,飘向天际。那一次,因为班长的睿智和全班战友的勇敢和速度,我们全体荣立集体二等功。

【四】鲜红的党旗与手中的钢笔
1973年8月,因为在抢险中的英勇表现,更因为我这个有高中文化水平的兵平日里办黑板报、写稿子的特长,我正式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入党后不久,一纸调令下来,我被调到铁八师三十九团政治处,担任新闻报道组组长。
从挥汗如雨的隧道,走进爬格子的办公室,手中的工具变了,但军人的使命没变。我深知,我这支笔的分量,不亚于战友们手中的风枪。
凭着在煤油灯下练出来的文笔和在基层摸爬滚打的底气,我的稿件频频见报。我成为了《铁道兵》报和《解放军报》的特约记者,同时也担任了《人民日报》通讯员。
每当看到自己的文章变成铅字,我都会想起父亲的那句话:“读书不是为了躲苦,是为了让苦有处说,让甜有处落。”
以前,我用双脚丈量大巴山的险峻;如今,我用笔尖描绘新中国的宏伟。从被麻绳拴住的婴儿,到光屁股求学的少年,再到身穿戎装的解放军报记者,我终于找到了报效祖国的最佳方式。
【尾声】
如今,我已是古稀之年。常有人问我,童年被绳子拴着、饿着肚子读书、赤脚跑山路,恨不恨?
我笑着摇头。那根绳子,捆住了我的身躯,却没捆住父亲的爱;那段食不果腹的岁月,磨炼了我的筋骨,更铸就了我的灵魂。
从沙洋农场的芦苇荡,到旧口高中的煤油灯,再到大巴山的隧道深处,这一路走来,我没有辜负母亲的热血,没有辜负父亲的坚韧,更没有辜负这个国家对一个烈士之后的全部期许。
人可以穷得穿不上裤子,但只要脊梁不弯,手中的笔不秃,就能顶起一片天。

作者简历:杨家钏,湖北钟祥人,1952年4月出生,1972年当兵,在铁八师39团36团服役,历任战士,39团宣传股报道组长新闻干事,36团宣传股长,宣传科长,铁道兵报,解放军报记者,人民日报通讯员,改工后调铁十一局宣传部副部长,文明办主任,工会主席,2012年退休,任退休支部书记,小区业委会主任和十一局夕阳红志愿互助会会长和当地校外辅导员。
责编:槛外人 2026-7-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