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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1947年生于浙江绍兴的诗人、编审,张德强的写作生涯横跨半个多世纪:1969年赴绍兴郊区插队务农,之后历任绍兴县广播放大站编播员、浙江文艺出版社编辑室主任,曾任浙江省作家协会第五至七届全委会委员、诗歌创作委员会主任,1993年正式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自1972年发表第一篇作品以来,他累计写下一千余首诗作,《密密的小树林》《美丽的年龄》《飘柔的情思》三度斩获浙江省优秀文学作品奖,近百首作品入选《青年诗选》《新中国五十年诗选》等权威选本,先后出版《心是敏感的风铃》《幻美诱惑》《时间的姿势》等十余部诗集,是浙江当代诗坛从新时期延续至今的代表性写作者。而《人间重晚晴》作为他年届八十时推出的新作,并非对过往创作的简单重复,而是他在七十岁之后的人生阶段里,以两百余首新作完成的一次创作突围——当文学界诸多写作者仍在追逐先锋叙事、刻意制造语言的断裂与歧义时,这位从江南烟火里走出来的老诗人,放弃了炫技式的语言实验,避开了悬浮的概念狂欢,将全部诗行锚定在2022至2024年的日常现场,构建出一套独属于自己的“晚晴诗学”。这部诗集没有沉溺于怀旧的感伤,也没有故作姿态地宣讲人生哲理,而是以一种近乎“反遗忘”的书写方式,在时间的褶皱里打捞被快时代忽略的细节,把绍兴烟雨、杭州市井、半生沉淀的生命余温全部揉进平实的字句中,最终完成了一次对“晚年”这一生命阶段的审美重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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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集《人间重晚晴》
一、非感伤叙事:对“晚年”意象的祛魅与重构
长久以来,汉语文学中关于“晚年”的书写始终被两种固化叙事裹挟:要么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喟叹,将老年定义为生命的倒计时阶段,处处浸染着韶华逝去的感伤;要么是“老夫聊发少年狂”的刻意亢奋,用强撑的激情掩盖身体与精力的自然衰减。而《人间重晚晴》从开篇就打破了这两种叙事惯性,这种突破恰恰是张德强几十年创作脉络的自然延伸——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他在《最初的祈愿》里就以儿童公园的浪船、滑梯、秋千为意象,跳出了同类题材的浅白抒情,把时代性的哲理思考藏进日常画面里,这种“以小见大、不执于情绪宣泄”的写作特质,在晚年的《人间重晚晴》中被推向了极致。
他没有回避年龄带来的真实变化——写鬓边新添的白发,写下楼时需要扶着栏杆缓行的脚步,写手机里越来越多的旧友联系方式变成灰色,却从未将这些细节处理成生命衰退的证明,反而将其转化为感知世界的全新通道。在《老花镜》一诗中,他没有抱怨视力衰退带来的不便,反而写下“镜片把小字放大/也把藏在纸页里的旧时光/拉到眼前”,将生理的局限转化为一种独特的审美滤镜。这种书写的背后,是他对“老年”身份的彻底祛魅:他不再将晚年视为人生的附属阶段,不再以青年时代的标准来衡量当下的生命价值,反而在年龄的增长中获得了一种“慢下来”的特权。快时代里所有人都在追逐效率,只有他愿意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完一粒米,愿意花一下午的时间给旧盆栽换土,愿意坐在阳台看云从楼的这一头飘到那一头。这些在年轻人眼里“浪费时间”的行为,恰恰构成了他诗歌的核心素材。他笔下的晚年,不是被社会边缘化的退场时刻,而是终于摆脱了世俗功利的捆绑,得以全身心投入生活本身的黄金期。这种对生命阶段的重新定义,延续了他早年《带露的红豆》系列里“在日常里打捞浪漫”的风格,却比年轻时多了一份岁月沉淀的通透,让整部诗集跳出了“老年写作”的窄门,拥有了跨越年龄的普适性——任何一个被快节奏裹挟的读者,都能在他的诗里找到那种“停下来”的渴望。
二、江南诗脉的当代延续:从烟雨意象到烟火现场
作为土生土长的绍兴人,张德强的写作从一开始就扎根于江南文化的土壤。早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他的《飘柔的情思》《密密的小树林》等作品,就已经形成了精致、纯情、灵动的抒情风格,而2007年出版的《时间的姿势》更以“古典韵味与现代技法融合”的特点,把江南文化里的含蓄唯美推向了新的高度。到了《人间重晚晴》,他没有停留在过往的意象舒适区,而是将这种江南气质从传统的烟雨意象,彻底落地到了当代市井的烟火现场。他没有刻意去写小桥流水、乌篷船这类符号化的江南元素,而是把镜头对准了杭州老巷里的菜市场、小区楼下的快递柜、社区公园的相亲角,让千年江南的诗意在当代日常里自然生长。
他写清晨的菜市场:“青菜叶上的露水/还沾着城郊菜地的泥香/阿婆的秤杆翘得老高/把零头的几毛/悄悄抹进了塑料袋”,短短几句就把江南人刻在骨子里的温和与鲜活写得淋漓尽致。这种书写并非对传统江南诗意的复刻,而是完成了一次文脉的当代转译:从戴望舒雨巷里的丁香姑娘,到他笔下拎着菜篮子和摊主熟络打招呼的阿姨,江南的诗意从来没有消失,只是从古典的意象里走出来,钻进了每一个热气腾腾的生活细节里。更难得的是,他的江南书写完全避开了当下流行的“网红化”滤镜,没有刻意美化老巷的破败,也没有刻意渲染怀旧的情绪,他写老墙根长出的青苔,也写墙面上新贴的快递取件码;写摇着蒲扇下棋的老人,也写旁边蹲在地上刷短视频的小孩,新旧元素在他的诗里自然共存,毫无违和感,这恰恰是他对当代江南最真实的捕捉——江南从来不是凝固的古董,它是活着的,在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常里慢慢流淌。
诗人张德强
三、生命诗学的内核:在时间里学会“与自己和解”
《人间重晚晴》最动人的力量,来自于张德强贯穿始终的“和解美学”。作为从特殊年代走过来的一代写作者,他经历过插队务农的颠簸,体验过广播编播的日夜值守,也见证过出版行业几十年的风云变幻,人生里必然有过颠簸与坎坷,但在这部诗集中,你几乎找不到任何尖锐的控诉、激烈的批判,甚至连一丝怨怼的情绪都没有。他不是刻意回避过往的伤痛,而是用几十年的时间慢慢消化了所有的褶皱,最终选择用温柔的目光重新打量一切。这种和解不是对现实的妥协,而是历经世事后获得的生命通透,和他在《时间的姿势》里探讨的“生命演进的不同姿态”形成了跨越十几年的呼应——年轻时他写时间的流动,到了《人间重晚晴》里,他终于写透了时间沉淀之后的从容。
在《旧相册》一诗里,他翻到年轻时和同学的合影,没有感叹“逝者如斯夫”,反而写下“那些当年皱着眉头纠结的事/如今都成了照片边缘/微微卷起的毛边/轻轻一摸/就掉了”。这种轻描淡写的处理背后,是他用几十年人生沉淀下来的智慧:年轻时我们总以为要抓住很多东西,要和世界争个对错,到了晚年才发现,绝大多数当时以为跨不过去的坎,最终都会变成生命里模糊的背景。他写自己学画画,画得不好也不懊恼,“把不满意的画稿/揉成一团丢进纸篓/像把当天的烦心事/也一起丢了进去”;他写和老同事聚会,不再攀比职位与收入,只聊当年一起在编辑部熬夜改稿的趣事。这种和解,不是向岁月投降,而是终于学会了不再用外界的标尺衡量自己的幸福,不再为了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消耗自己。整部诗集的字里行间,都透着一种松弛感:不再急于证明什么,不再刻意追赶什么,就像傍晚的阳光,不再刺眼,只是安安静静地把光和热洒在每一个角落。
四、抒情传统的坚守:在歧义丛生的时代找回诗歌的温度
在当下的汉语诗歌语境里,“直白抒情”几乎成了一种需要被警惕的写作方式。很多写作者刻意追求语言的晦涩,用大量陌生化的意象制造阅读门槛,仿佛只有看不懂的诗才是好诗。而张德强在《人间重晚晴》里,近乎固执地坚守着自己从青年时代就确立的抒情路径——从《心是敏感的风铃》里“以日常物象承载柔软情绪”的写法,到晚年依然保持着纯粹的抒情质地,他的诗没有生僻字,没有断裂的句式,没有不知所云的概念,每一句都像和老朋友坐在茶桌前聊天,平实、真诚,却自带打动人心的力量。
这种坚守在当下的写作环境里,反而成了一种最稀缺的品质。他没有为了迎合所谓的“诗歌潮流”改变自己的写作路径,五十余年始终保持着统一的抒情节奏,到了晚年反而愈发纯粹。他写对老伴的感情,没有用夸张的誓言,只写“一起在厨房择菜/你的白发沾了一片菜叶/我伸手帮你摘下来/像摘下了我们一起走过的/半个世纪的时光”,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轰轰烈烈的告白都更动人。他的诗不需要读者动用全部智力去拆解意象,只需要你带着一颗放松的心去读,就能瞬间接住他传递过来的温度。在这个所有人都在追求“烧脑”“反转”的时代,这种不设门槛、真诚袒露的写作,恰恰帮我们找回了诗歌最原初的功能:它不是少数人在象牙塔里把玩的智力游戏,它是用来传递情绪、连接人心的载体。
结语
《人间重晚晴》从来不是一部只写给老年人读的诗集。张德强用半个多世纪的写作履历打底,以两百余首新作告诉我们:“晚晴”从来不是生命即将落幕的余晖,它是一种状态——当你终于摆脱了外界的裹挟,终于学会和自己和解,终于愿意慢下来认真打量身边的一草一木,你人生里的每一天,都可以是“晚晴”。这部诗集的价值,远远超出了个人抒情的范畴:它用平实的语言重建了诗歌与日常的连接,用温柔的力量消解了年龄焦虑,用几十年不变的抒情坚守,在歧义丛生的时代里,为我们保留了一份触手可及的诗意。合卷之时,窗外的夕阳正漫过窗台,落在书页上,那些带着烟火温度的句子,像一把温柔的钥匙,悄悄打开了我们被快节奏锁住的感官——原来最动人的诗意,从来不在远方,就在你我脚下的烟火里,就在每一个被认真接住的当下。

【诗人简介】陈剑钧,微信名:厚德载福,杭州人,当代新月派诗人,1983年浙江省首期新诗创作讲习班学员,中国新月派诗社社长。浙江银尚达人,清廉杭州法纪宣讲员,西湖区最美老干部,西湖区“益哥”形象代言人。中国林业生态作家协会会员,杭州市西湖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新诗协会会员,杭州市文学会徐志摩研究专委会会员。2024年10月2日与诗人乐夫、冯和平在杭州发起成立中国新月派诗社,诗社以徐志摩、闻一多等20世纪新月派先驱为精神坐标,倡导"后新月派"创作风格,强调诗歌的韵律美与现代意象融合。已出版个人诗集《月光下的思念》《古韵今生》两部及短篇小说《咫见》,诗合集《诗韵书香》《诗意人生》《新月》《杭州诗人十八家》四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