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滑如镜,雨润似墨
——一个传说的埋葬
作者:陈琳 李海山
这竹竿巷的名字,听着便叫人想起江南的什么周庄、同里,想起夹岸的垂柳,想起卖竹器的清脆声响,想起光亮的石板路上,印着挑担人的水印子。但此刻我脚下踩着的,却是平整的、在夏日里微微发软的柏油路面。路是新的,两旁的房子,有些也是新的,仿着古的样子,却总透着一股怯生生的神态。唯独巷口几位下棋老人的皱纹里,似乎还藏着些旧日的影子。
他们口中的竹竿巷,是另一种光景。那时的路,是大小不一的青石板铺的。雨水多的年份,石缝里能长出滑腻的青苔,不留神便要跌一跤。运竹器的船停靠在岸边,扛着货的脚夫们,在石板上踏出湿漉漉的脚印,一路延伸到巷子深处。那石头被无数双布鞋、草鞋,被无数个晴天雨日,打磨得像一块块墨玉,雨天里,能照出人影来。老人们说得兴起,总要加上一句:“那石头,比镜子还滑,比墨还润呢。”
这是一种对“旧”的温情。我不由得想起苏州。许多年前,我去过那里。在一处园子里,我看见几个工人,正小心翼翼地给一扇花窗“作旧”。他们用特殊的药水,把新补的木料慢慢腐蚀出风化的纹理,用软毛刷一遍遍刷出包浆的质感。他们不是在修缮,而是在“复刻”时间。那时的我有些震撼,觉得这近乎一种执念。但这执念背后,却是对“文化”二字的敬畏。在他们看来,风化的纹理、残缺的雕刻、石板的裂纹,都是时间的馈赠,是一座城市不可复制的年轮。
我又想起余秋雨,想起他笔下的《文化苦旅》。倘若,在他行走中国、凭吊古迹的那些年里,能绕道来一趟济宁,在这竹竿巷的茶馆里喝一碗大碗茶,望着河里的船来船往,他会不会发出一声悠长的喟叹?他会不会写一篇雄文,指出这蜿蜒数里的石板路,这南北交融的建筑,本身就是一部凝固的运河文化史,其价值不亚于平遥的城墙与苏州的园林?平遥之所以是平遥,苏州之所以是苏州,不就是因为他们早早地听懂了这样的声音,从而留住了自己城市的魂魄么?
可惜,历史最不相信的,就是“如果”。
那时的济宁,大约是太急于挣脱“旧”的桎梏了。在许多人眼里,这坑洼不平的石板是落后的象征,那低矮潮湿的老屋是贫穷的印记。他们渴望宽阔的马路,渴望锃亮的橱窗,渴望将一切散发着陈年旧味的东西,都换成光鲜亮丽的“现代化”。于是,推土机的轰鸣声里,老街巷的心跳,停止了。税务街的老石板,竹竿巷的老石板,那些被千千万万脚步磨得温润如玉的石头,被当作无用的建筑垃圾,不知被遗弃在了哪个角落,又或许,被粉碎了,成了新路的地基。它们沉默地埋葬于地下,连同那座城市的记忆,一并被黑色的柏油严丝合缝地封存了起来。
这不仅仅是一条路、几块石头的消失。这是一种文化上的短视,是在急切的前行中,将自己的来路斩断,将自己的身份证明撕毁。一座没有记忆的城市,如同一株没有根的浮萍,长得再繁盛,也终归是飘零的。我们后来者走在这平坦的柏油路上,只能从老人们模糊的叙述里,去拼凑一个“石滑如镜,雨润似墨”的传说,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悲剧。
如今,柏油路面早已铺就,坚硬的现实就摊在眼前,嘲笑着一切多情的假设。夕阳的余晖,仍是几百年前的样子,暖暖地洒在巷子里。只是它亲吻的,再也不是那泛着幽光的青石板,而是一层了无生气的黑色沥青。光在上面,留不下任何痕迹,只反射出一片干燥而刺眼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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