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辍。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中篇小说】
贾烈从教记
尹玉峰
第一章 三支钢笔
辽北的春风总裹着盐碱地的涩味,刮过国营辽河农场的白杨树时,能把每片叶子揉得发脆。八十年代四月的一个下午,机耕队的修理棚里飘着柴油味,贾烈蹲在地上,正用扳手敲一台东方红拖拉机的变速箱——他刚把三颗螺丝掉进齿轮缝里,敲得整个棚子嗡嗡响,旁边的老队长王贵叼着旱烟袋,脸黑得像锅底。
“贾烈!你他妈再把扳手往变速箱里丢,我把你塞烟囱里去!”王贵的吼声震得棚顶掉灰。贾烈直起腰,蓝布工作服上蹭满油泥,却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皮笔记本,指尖在封面上蹭了蹭,露出点刻意的文雅:“首长,别急,我刚写了首新诗,给你念念?《机耕队员铁脊梁》——机耕队员铁脊梁,犁开黑土万担粮,拖拉机冒黑烟,咱的干劲冲破天!”
周围几个修理工哄然大笑,年轻的小李子笑得直拍大腿:“贾哥,你这诗比生产队的大喇叭喊的还土,驴听了都得撂蹶子!”贾烈不恼,把笔记本往怀里一揣,用袖口擦了擦鼻尖的油泥,眼神瞟向棚外那条通往场部的砂石路。他早就不想在修理棚待了,天天和柴油扳手打交道,手上的裂口能塞进黄豆,哪有当“文化人”风光?
他的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三天后,场部的通讯员骑着自行车来通知,全场要办“春耕文艺汇演”,每个部门必须出节目。贾烈连夜熬了半宿,用掉半瓶蓝墨水,把那首《机耕队员铁脊梁》改了七遍,又添了三句“李书记来指方向,亩产翻倍有保障”,第二天一早就抄在大红纸上,蹲在场部门口等。
辽河农场的李书记李守来,是个从部队转业的老干部,平生最看重“政治宣传”,走到哪都要听两句“鼓劲的话”。他刚跨进场部大门,就看见贾烈举着红纸,像举着一面锦旗,大步迎上来,声音洪亮得能盖过院里的大喇叭:“李书记!我代表机耕队,给您送春耕诗来了!”
李守来接过红纸,扫了两眼,那歪歪扭扭的毛笔字里,“干劲冲破天”几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墨迹都洇透了纸。他哈哈大笑,拍着贾烈的肩膀:“好!有干劲!机耕队就缺你这样的文艺苗子!”
没过半个月,场部的调令就下了——贾烈从机耕队,调到辽河农场中心小学当民办教师。接到通知那天,贾烈把工作服扔进灶坑烧了,翻出压箱底的蓝布中山装,又跑到供销社,花三毛钱买了两支空钢笔壳,别在中山装的左口袋里,加上原来那支笔尖弯了的旧钢笔,凑成“三支钢笔”,逢人就露半拉,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文化人”。
辽河农场中心小学坐落在场部最东边,是两栋土坯房,围墙用荆条编的,操场的跑道上全是碱土,跑两圈鞋里能灌半斤泥。全校一共三十七个学生,从一年级到五年级挤在三个教室里上课。老校长张德是个教了三十年书的老秀才,头发全白了,戴着个断了腿用胶布粘的眼镜,看见贾烈来报到,握着他的手反复念叨:“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咱学校缺年轻老师。”
贾烈表面上恭恭敬敬,一口一个“张校长您多指教”,心里却在打别的算盘。他才不想站在讲台上吃粉笔灰,当老师只是跳板,他要顺着李守来的路子,往场部的宣传口爬。第一周上课,他给三年级讲语文课,把李白的《静夜思》念成“床前明月光,李白打开窗,看见X光,头发掉光光”,底下的学生笑成一团,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站起来举手:“贾老师,我妈说这首诗不是这么念的!”
贾烈脸一红,拍着讲台吼:“小孩子懂什么!这是现代改编版,更有教育意义!”下课铃一响,他夹着笔记本就往场部跑,根本不管教室里的学生还在闹。张德找他谈过两次,说“贾老师你得把心思放在教学上,上次全乡统考,咱校的数学及格率才百分之二十八”,贾烈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写了首《张校长办学有功》,送到张德家里,顺便把自己带的两瓶散装白酒往桌底下塞。张德气得直摆手,却又抹不开面子,最后只能叹口气,由着他去了。
那时候学校里还有个女老师,叫苏畅,是从县城来的下乡知青,教了五年书,课讲得特别好,班里的学生语文成绩在全乡都排前几名。她看不惯贾烈天天往场部溜,上课糊弄学生,某次在教师会上直接说:“贾老师,你这样耽误学生,对不起家长把孩子送到学校来。”
贾烈当时没说话,散会后转头就写了首《警惕教学中的歪风》,连夜贴在场部的宣传栏里,暗戳戳说“有人搞资产阶级教学路线,不配合集体工作”。第二天李守来到学校视察,特意找苏畅谈了话,没说两句就把她调到了偏远的水田分校——那地方离场部二十里地,连电都不通。苏畅走的那天,天下着小雨,她背着行李站在学校门口,看着贾烈站在屋檐下冲她笑,眼神里全是凉。
解决了苏畅,贾烈在学校里更没人管了。他把所有的课都推给张德和另一个快退休的老教师,自己天天揣着那“三支钢笔”,往场部各个办公室钻。李守来家的煤堆,他主动去码得整整齐齐;场部开大会,他提前三天把会场的标语写好;就连供销科科长家的母猪下崽,他都连夜写首《猪崽壮,农场旺》,用红纸抄好送过去。
第二年秋天,原来的教学主任退休了。贾烈凭着在场部攒下的人情,在李守来的亲自提名下,当上了辽河农场中心小学的教学主任。宣布任命那天,他站在学校的土操场上,给全校师生念自己写的就职诗:“今日我当教学主,全校师生猛如虎,来年统考拿第一,场部领导都夸咱牛!”底下的学生听不懂,拍着手瞎乐,张德站在队伍最后,扶了扶滑下来的眼镜,轻轻叹了口气。
没人想到,这声叹气,只是这所荒校崩塌的第一声前奏。
第二章 校墙下的蘑菇棚
贾烈当上教学主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学校闲置的那半间库房收拾出来,租给了场部的个体户刘二混种蘑菇。那库房原来堆着旧课桌和冬天烧的煤,贾烈以“盘活闲置资产”的名义,一年收刘二混五百块租金,这笔钱没走学校的公账,直接塞进了自己的腰包。
张德知道后,找他拍了桌子:“贾烈!那库房冬天要放煤!你租出去种蘑菇,孩子们冬天取暖用什么?”贾烈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写着“李书记指示”的那一页,笑着说:“张校长,李书记说了,咱学校要搞副业创收,这是响应号召。煤的事我已经跟场部申请了,下个月就批下来。”
煤从来没批下来。那年冬天特别冷,辽北的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度,教室里的炉子天天灭,孩子们的手冻得长满冻疮,写字的时候笔都握不住。贾烈却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生着个小煤炉,就着花生米喝散装白酒,写《我校副业谱新篇》,写完就往场部送。有家长来学校闹,说孩子冻得没法上课,贾烈站在校门口,拿着大喇叭喊:“这是锻炼孩子们的吃苦耐劳精神!以前红军长征比这冷多了,不照样能打仗?”
家长们都是老实的农工,不敢得罪场部任命的领导,最后只能自己从家里抱煤来学校,给教室的炉子添火。贾烈看着家长们往学校搬煤,乐得合不拢嘴,转头就把刘二混第二年的租金涨到了八百块。
没几年,张德到了退休年龄。临走前,他把学校的公章用红布包好,放在贾烈的办公桌上,反复叮嘱:“贾烈,这学校三十七个孩子,是咱农场的根,你得把他们教好。”贾烈接过公章,连连点头,转头就写了首《欢送张校长退休》,贴在学校的大门上,诗里写“张校长是老英雄,办学三十年立大功”,转头就把张德原来种在操场边上的两排白杨树,砍了卖钱。
老校长走了,贾烈顺理成章当上了辽河农场中心小学的校长。他上任的第一天,就把学校的荆条围墙拆了一段,在缺口处开了个小卖部,让自己的远房亲戚看着,卖糖果、瓜子和劣质的汽水。小卖部的生意特别好,孩子们下课就围着买,贾烈站在办公室窗口看着,数着手里的毛票,觉得这校长当得实在太舒服了。
那几年农场的效益开始下滑,地里的玉米连年减产,机耕队的拖拉机停在院里,轮胎都瘪了。场部的工资开始拖,有时候两三个月发不下来,贾烈却一点不慌——他的小卖部、蘑菇棚的租金,再加上偶尔帮场部写材料拿的稿费,口袋里的钱比谁都多。他还把学校里仅有的二十套新桌椅,偷偷拉到邻村的小学卖了,换了辆崭新的二八自行车,天天骑着在农场的砂石路上晃,车把上挂着个搪瓷缸,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字——那是他去年靠一首《农场丰收歌》,从场部领的奖状换的。
学校的教学质量烂到了根里。四年级的学生,能把“3+5”写成“35”,五年级的学生,念不出自己课本上的生字。有次县教育局来抽查,抽了十个学生考数学,九个考了零分,剩下那个考了两分,还是蒙对了一道选择题。教育局的领导气得拍桌子,贾烈却不慌,连夜写了份《我校素质教育改革报告》,里面把“培养学生发散思维”写得天花乱坠,还附了自己写的二十首“校园诗歌”,送到李守来那里。李守来跟教育局的领导打了招呼,最后这事不仅没追责,还给贾烈评了个“县教育改革先进个人”。
消息传到水田分校的苏畅耳朵里,她气得哭了半宿。她在水田分校教了五年书,把二十个孩子的成绩从倒数教到全乡前几名,却连个“优秀教师”的奖状都没拿到,贾烈把全校教成零蛋,反倒成了先进。她连夜骑着自行车,走了二十里地回场部,想找教育局的领导告状。刚到场部门口,就被贾烈拦住了。
贾烈脸上堆着笑,把苏畅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苏老师,你要是去告状,我就写你当年在知青点搞小团体的材料,送到县档案馆去。你一个女同志,闹得身败名裂不好看。再说了,你在水田分校教的那些孩子,我都记在心里,以后有机会,我给你调回县城。”
苏畅看着贾烈眼里的阴狠,浑身发冷。她知道贾烈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最后只能咬着牙,转身骑着自行车,回了水田分校。那天的风特别大,把她的围巾吹掉在地上,她没回头捡,眼泪砸在自行车的车把上,冻成了小冰珠。
九十年代,场部的效益彻底垮了。地里的庄稼连种子钱都收不回来,机耕队的工人半年没拿到工资,连李守来都因为经济问题,被调到了县政协当闲职。新上任的场长想整顿学校,派人来查贾烈的账,贾烈提前得到消息,把小卖部的收入、蘑菇棚的租金,全换成了烟酒,送到新场长家里,还连夜写了首《新场长上任》,贴在场部的大门口。最后查账的人走了,什么问题都没查出来,贾烈的校长位置,坐得比以前更稳了。
他甚至趁着这次整顿,给自己评上了“高级教师”职称。那本职称证书上的论文,是他花五十块钱,从县城的打字社抄来的,标题叫《农村小学诗歌教育的实践探索》,里面的字他自己都认不全。拿到证书那天,贾烈在农场的饭店摆了三桌酒,把场部大大小小的领导都请来了,酒桌上他举着酒杯,大声念自己写的诗:“高级教师就是我,教书育人结硕果,农场教育我领头,千秋万代美名留!”
饭店里的人哄笑着鼓掌,没人注意到,窗外的老杨树,叶子落得一片都不剩。辽河农场的冬天,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要冷。
第三章 离婚进行曲
贾烈的老婆王桂珠,是农场菜园子的菜农,种了一辈子白菜萝卜,手上的裂口常年渗着血,说话一口辽北土腔,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她跟贾烈结婚二十年,生了个儿子贾小军,从小在农场的野地里跑,高中没读完,就去外地打工了。
以前贾烈在机耕队当修理工的时候,跟王桂珠过得还算踏实。那时候贾烈天天一身油泥回家,王桂珠总能把热乎的玉米面饼子端到桌上,给他缝工作服上的破洞。可自从贾烈当上校长,口袋里有了钱,又评上了高级教师,他看王桂珠就越来越不顺眼。
他嫌王桂珠做饭太咸,说“高级教师不能吃这么重口的东西”;嫌王桂珠穿的布衣服太土,说“跟我出去参加会议,丢我的人”;最让他生气的是,王桂珠连他写的诗都听不懂。有次他把自己写的《校园新貌》念给王桂珠听,王桂珠正在择白菜,头都没抬:“啥新貌,我看你写的还不如村头大喇叭喊的好听。”
贾烈当时就把笔记本摔在桌上,骂道:“你个老娘们懂个屁!这是现代诗!高雅艺术!”从那天起,他就不愿意再跟王桂珠说话,天天泡在学校的办公室里,就着酒写诗,半夜才回家。
两千年的时候,农场开始搞破产清算。地里的庄稼全荒了,场部的办公楼锁上了大半,连大喇叭都好久没响过。农场的职工们人心惶惶,天天围着场部要安置费,只有贾烈一点不慌——他早就托了关系,把自己的编制从农场的集体编制,转成了县里的公办教师编制,连社保都按事业单位的标准,一次性补缴满了。
他算过,等农场彻底破产,他退休之后,每个月能拿到的退休金,比当地普通工人的工资,高出三至五倍。看着周围的老同事天天为了安置费跑断腿,贾烈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喝着小酒,觉得自己这辈子,简直太聪明了。
二〇〇三年秋天,辽河农场正式宣告破产。中心小学的学生,被分到了附近的村镇小学,剩下的两个老教师,按提前退休处理。锁学校大门那天,贾烈看着操场上长出来的半人高的荒草,一点伤感都没有。他把学校里剩下的旧门窗拆下来,卖了两百块钱,揣进兜里,骑着自己的二八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他看着正在灶台前烧火的王桂珠,突然觉得这个家,再也容不下自己这个“大诗人”了。他要去城里生活,要找个有文化的老伴,两个人一起吟诗作对,安度晚年,王桂珠这个土得掉渣的老娘们,根本配不上他。
当天晚上,他就跟王桂珠提了离婚。王桂珠正在揉面,听见这话,手顿在面盆里,面沾了一手,她以为贾烈是喝多了说胡话:“你疯了?咱俩过了二十年,小军都快娶媳妇了,离啥婚?”
“我没疯,”贾烈坐在炕沿上,掏出自己的高级教师证书,往桌上一拍,“我现在是退休高级教师,有高额退休金,有文化,跟你过不到一块去。你一个种菜的,连诗都听不懂,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王桂珠气得浑身发抖,把面盆往地上一摔,面糊溅了一地:“贾烈!你当年在机耕队修拖拉机,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是谁给你缝衣服做饭?你当上校长,天天往家里拿酒,是谁给你收拾烂摊子?你现在翅膀硬了,就想把我甩了?”
贾烈不跟她吵,第二天就收拾了自己的行李,搬到了县城的小旅馆里住。他放话出来,不离婚就绝不回家,还找了县城的律师,要跟王桂珠分家产。儿子贾小军从外地赶回来,跪在他面前哭,求他别离婚:“爸,我妈跟你过了一辈子,你不能这么对她!你要是缺钱,我给你,你别闹了行不行?”
贾烈一脚把儿子踹开:“你懂个屁!我这是追求精神生活!你个打工的,懂什么叫艺术?你要是拦着我,以后我一分钱遗产都不给你!”
贾小军看着自己的爹,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灭了。他知道贾烈的脾气,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最后他只能叹口气,去劝自己妈,“妈,我养活你!”王桂珠坐在炕头上,哭了三天三夜,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知道贾烈的心早就不在这个家了,耗下去也没用,最后只能同意离婚。
贾烈很大方地给了王桂珠八万块钱,把农场的老房子留给了她,自己揣着剩下的十几万积蓄,在县城买了个小房子。离婚手续办下来那天,他在县城的饭店摆了一桌酒,给自己庆祝“重获自由”,酒桌上他念自己刚写的《自由之歌》:“摆脱俗事一身轻,城里作诗度余生,红颜知己来相伴,神仙日子我最行!”
旁边一起喝酒的老哥们,听得直摇头。有人劝他:“老贾,你都退休了,瞎折腾啥?老两口搭伴过日子,比啥都强。”贾烈把酒杯一摔:“你们懂什么!你们都是俗人,我是诗人,我的精神世界,你们根本理解不了!”
没过半年,贾烈就把县城的小房子卖了。他听别人说,省城沈阳的生活好,有公园,有老年大学,到处都是有文化的老太太,最适合他这种“诗人”去安度晚年。他揣着全部的三十多万积蓄,坐上去沈阳的火车,看着窗外越来越高的楼房,觉得自己的第二春,马上就要来了。
他在浑南的一个新建的高档小区,付了首付,买了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小区里有花园,有喷泉,还有专门的老年活动中心,贾烈站在自己家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豪车进进出出,觉得自己终于成了“人上人”。他把家里的墙刷得雪白雪白,专门腾出一个书架,把自己这么多年写的诗,打印装订成厚厚的三本,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每天早上,他穿着从早市买的太极服,揣着自己的诗集,去小区的花园里晃。看见年纪差不多的老太太,他就凑上去,掏出自己的诗集递过去:“你好,我是原辽河农场中心小学的校长,高级教师,实力派诗人,这是我的诗集,你看看?”
小区里的老太太们,一开始还以为他是个文化人,接过诗集翻两页,看见里面写的“我家诗花遍地开”“老伴不如知己乖”之类的句子,都憋着笑,赶紧把诗集还给他,转身就走。贾烈却一点不觉得尴尬,他觉得这些老太太都是不懂艺术,自己的“红颜知己”,肯定在后面等着他。
没过多久,他在小区的广场舞队伍里,遇见了刘曼。
第四章 广场舞里的“红颜知己”
刘曼五十来岁,穿一身绣着花的广场舞服,烫着大波浪卷发,说话声音软乎乎的,一笑眼睛就弯成月牙。她看见贾烈在广场舞队伍旁边晃,手里攥着诗集,主动走过去搭话:“大哥,你是新来的吧?我看你天天拿着个本子,是作家啊?”
贾烈听见这话,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赶紧把自己的诗集递过去:“是啊,妹子有眼光!我是实力派诗人,以前是辽河农场中心小学的校长,高级教师,退休之后来省城养老。”
刘曼接过诗集,翻了两页,眼睛亮了起来:“哎呀,贾校长,你写的诗真好!我以前在县文化馆工作,就喜欢诗歌,可惜退休之后,身边都没人懂这些,没想到在这遇见同好了!”
贾烈瞬间觉得,自己找了半辈子的灵魂知己,终于出现了。他激动得手都抖了,拉着刘曼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那天之后,他天天跟着刘曼去跳广场舞,虽然他手脚不协调,踩错节拍踩得旁边的老太太直皱眉,他也不在乎。
跳完舞,他就拉着刘曼去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最贵的草莓和车厘子,以前他自己连五块钱的烟都舍不得买,现在给刘曼花钱,眼睛都不眨。他还给刘曼买了金耳环,买了真丝的围巾,把自己的退休金存折,都掏出来给刘曼看:“小曼,你看,我每个月退休金海海的、王中王!房子全款就差一点贷款,以后咱俩搭伴过日子,工资全交给你管,我写的诗,全给你一个人看。”
刘曼捂着嘴笑,轻轻拍他的胳膊:“贾哥,你真好,我就喜欢你这种有文化的人。不像我以前认识的那些老头,天天就知道下棋打牌,一点情趣都没有。”
贾烈听得魂都飘了。他连夜熬了三个通宵,写了三十首情诗,标题就叫《小曼之恋》,里面写“小曼是我心中花,芬芳美丽满我家,携手相伴走天涯,下辈子还要你陪我”。他花了两百块钱,把这些诗打印成精美的小册子,封面用铜版纸印上“献给我的灵魂伴侣刘曼”,跑到小区的老年活动中心,给所有来玩的老人分发。
那天老年活动中心里坐满了老头老太太,贾烈站在中间的空地上,拿着小册子,大声朗诵自己的情诗。周围的人一开始还安静听着,听见“下辈子还要你陪我”的时候,哄然大笑,有个老头笑得直拍桌子:“老贾,你这诗比我孙子写的幼儿园作业还逗!”
贾烈一点不生气,他觉得这些人都是嫉妒他,嫉妒他找到了红颜知己。他看向坐在旁边的刘曼,刘曼也在笑,只是那笑意没到眼睛里——她根本不是什么文化馆的退休干部,就是从沈阳郊区来城里给儿子带孩子的农村老太太,以前在村里的小卖部卖货,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她跳广场舞的时候,就专门盯着那些有钱的退休老头,哄他们给她花钱,给她的孙子交学费,买玩具。
刘曼拿着贾烈给她的金耳环,转头就去金店卖了,换了钱给孙子报了英语补习班。贾烈给她买的真丝围巾,她转手就送给了自己的老姐妹。她跟小区里的其他老太太说:“那个姓贾的老头,脑子有毛病,写的诗比驴叫还难听,兜里那点钱,不骗白不骗。”
贾烈完全被爱情冲昏了头,这些话他一句都没听见。他天天给刘曼写诗,给刘曼买东西,连家里的米面油,都全给刘曼往她儿子家搬。有次刘曼说自己的孙子想吃进口的奶粉,贾烈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跑到市中心的大超市,花了两千多块钱,扛了两罐进口奶粉回来,累得满头大汗,却笑得像个傻子。
相处了三个多月,刘曼看贾烈的积蓄还有二十万,就开始下套。那天她跟贾烈在小区的花园里散步,突然叹了口气,抹起了眼泪。贾烈赶紧问她怎么了,刘曼说:“我儿子最近要换豪车,差二十万块钱首付,豪车换不成,媳妇就离婚,天天在家愁得睡不着觉,我这个当妈的,实在是帮不上忙,心里难受。”
贾烈愣了一下,他剩下的积蓄,刚好就剩二十万块了。那是他留着还房贷的钱,本来不想动。可看着刘曼哭红的眼睛,他心一软,立马拍胸脯:“小曼,你别愁,这二十万块钱,我给你出!咱俩以后都是一家人,你儿子的事,就是我的事!”
刘曼破涕为笑,“不过,我儿子买了豪车,每个月会替你还一部分房贷的,有个五年八年,连本带利都能还清!”她抱着贾烈的胳膊,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贾烈浑身都麻了,“说啥呢,咱们是一家人了,有难同担,有福同享!”第二天一早就去银行,把自己卡里的二十万块钱,全部转到了刘曼的账户上。转完账,他看着手机里的转账记录,觉得自己简直太伟大了,为了爱情,付出一切都值得。
他甚至已经开始规划以后的生活了:等刘曼儿子的车买好,他就跟刘曼去领结婚证,把家里的书架摆满两个人的诗集,每天早上一起去跳广场舞,晚上一起在阳台上看星星,他写的诗,以后还能出一本合集,流传后世。
可他万万没想到,转完账的第二天,他再去广场舞场地,就找不到刘曼了。他问一起跳广场舞的老太太,人家都摇摇头,说不知道刘曼去哪了。贾烈慌了,掏出手机给刘曼打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疯了一样,跑到刘曼以前跟他说的住址,敲开门,里面出来个陌生的小伙子,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谁啊?这房子我刚租下来,根本不认识什么刘曼。”
贾烈站在楼道里,浑身发冷,从头顶凉到脚后跟。他的二十万块钱,他的“红颜知己”,他的爱情,全没了。他失魂落魄地走回自己家,翻出那本印着《小曼之恋》的诗集,看着上面“携手相伴走天涯”的句子,突然觉得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蹲在地上吐了半天。
二十万块钱没了,他的退休金,每个月要还房贷,剩下的钱连吃饭都不够。小区的物业费,他已经拖了三个月没交,物业天天给他打电话催,说再不交,就停水停电。他想给儿子贾小军打电话,号码拨出去,才发现自己早就把儿子的手机号弄丢了——以前他觉得儿子是累赘,从来没存过。
他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看着墙上自己挂的“高级教师”证书,看着书架上那三本厚厚的诗集,突然觉得这些东西,全是笑话。他当了一辈子“文化人”,吹了一辈子牛,最后被一个广场舞老太太,骗得精光。
第五章 荒草漫归途
贾烈被骗的事,很快就在小区里传开了。以前那些跟他一起跳广场舞的老头老太太,看见他就指指点点,有人当面笑他:“贾大诗人,你的红颜知己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出来散步啊?你的情诗,怎么不接着念了?”
贾烈低着头,不敢说话,赶紧绕着路走。他再也不去老年活动中心了,也不去花园里晃了,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六百块钱的生活费,他省了又省,每天只买两个馒头,就着咸菜吃,有时候连盐都舍不得放。
有次他实在饿得不行,下楼去小区门口的菜市场捡菜叶子,被以前一起跳广场舞的老头撞见了。那老头回去跟其他人一说,整个小区的人都知道了,贾大诗人现在靠捡菜叶子过日子。
他在省城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冬天的时候,家里舍不得交暖气费,冻得他裹着两床被子,还是浑身发抖。他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看着别人家亮着的暖黄的灯,突然开始想念辽北的老家,想念以前农场的老房子,想念王桂珠给他做的玉米面饼子。
他想回去。他攒了半个月的钱,买了一张回辽河农场的汽车票,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终于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地方。
可眼前的辽河农场,早就不是以前的样子了。以前热闹的场部办公楼,锁着大门,窗户上的玻璃全碎了,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以前的机耕队修理棚,早就塌了,只剩下一堆破砖头,拖拉机的残骸,在荒草里锈成了废铁。
他顺着以前的路,往自己家的老房子走。走到菜园子边上,才发现王桂珠不在了。邻居告诉他,王桂珠去年冬天得了肺病,儿子花光了钱,还是没有把人救回来,走了。走之前,还天天坐在家门口的门槛上叨咕着,“这是坏了心眼子的贾烈呀,吃不出我给他热玉米面饼子的香。”
贾烈浑身一软,差点瘫在地上。他走到老房子门口,门锁早就锈死了,从门缝往里看,院子里长满了荒草,以前王桂珠种的白菜地,现在全是杂草。他推开门,屋里的炕上落满了灰,灶台里的灰,早就凉透了。
他在老房子里坐了一下午,天快黑的时候,才起身往以前的中心小学走。那所他当了一辈子校长的学校,现在只剩下两堵断墙,操场的跑道上,荒草长得比人还高。他以前种在办公室门口的那棵杨树,早就被砍了,只剩下一个树桩,上面长满了木耳。
他在断墙边上,找到了半本自己以前写的诗。那本诗被雨淋得发皱,字都模糊了,只剩下几句“我校教育结硕果”,还能勉强看清。贾烈坐在荒草里,翻着那半本破诗,眼泪砸在纸页上,把模糊的字,晕得更看不清了。
他想起以前在机耕队当修理工的时候,王桂珠给他送午饭,玉米面饼子还热乎着;想起张德老校长退休的时候,握着他的手,叮嘱他要好好教孩子;想起苏畅被他逼去水田分校的时候,回头看他的眼神,凉得像冬天的冰。他这一辈子,坑了同事,甩了老婆,骗了学生,最后把自己的家,把自己的根,全作没了。
他在农场待了三天,把王桂珠的坟扫了,在坟头放了一个热乎的玉米面饼子。然后他坐上回省城的大巴,回到了那个高档小区的房子里。
从那天起,小区里的人经常看见,那个以前天天揣着诗集晃的老头,天天蹲在单元门口捡矿泉水瓶。他再也不跟人提“诗人”两个字了,也再也不掏自己的诗集给别人看了。有人跟他搭话,他就低着头,嘿嘿笑两声,手里攥着空矿泉水瓶。
他的房贷,还差五年才能还完。他每个月的退休金,还完房贷,剩下的钱,勉强够吃饭。他的书架上,那三本厚厚的诗集,落满了灰,再也没人翻过。
辽北的风刮到了省城,吹进了小区的窗户里。贾烈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喷泉,风把他的白头发吹得乱飘。他口袋里,还揣着那支笔尖弯了的旧钢笔,那两支空钢笔壳,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远处的天边,夕阳落下去,把整个城市染成了暗红色。他手里攥着那支旧钢笔,想在一张纸上写点什么,可笔尖落在纸上,半天写不出一个字。风从窗户里吹进来,把他手里的白纸吹走,飘到楼下的花园里,落在荒草边上。
那片荒草,从小区的地砖缝里长出来,绿得发亮,就像辽河农场操场上,那些从来没人管,却年年都能长出来的野草。没人知道,那张白纸上,贾烈到底想写什么。也没人知道,他剩下的日子,会不会再踏上那片满是盐碱味的黑土地。
城市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墙上,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风还在吹,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他站在阳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第六章 荒草里的旧课本
第二天,他又回到辽北自己家的老房子。深秋的辽北大风卷着碱土,把半人高的狗尾草吹得一浪接一浪。贾烈蹲在断墙根下,指尖蹭着那本泡得发皱的旧诗集,纸页上的墨迹早被雨水晕开,只剩“桃李满门”四个字还勉强能辨出轮廓。他正想把那页撕下来揣进兜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自行车铃响。
“您是……贾校长?”
声音带着点迟疑,又裹着辽北人特有的厚重。贾烈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穿藏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推着辆掉漆的二八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摞崭新的小学课本,裤腿上沾着田埂的泥点。男人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从眉骨划到颧骨,是小时候摔的,贾烈盯着那道疤看了三秒,忽然认出来——这是当年他带的第一届学生里,最老实的那个,叫王铁柱。
当年王铁柱在班里最笨,数学题算十道错九道,贾烈上课从来不管他,天天往场部跑。有次期末考试,王铁柱考了零分,贾烈当着全班的面,把他的课本撕了,扔在地上踩,骂他“笨得像地里的土豆,白占学校的课桌”。王铁柱蹲在地上捡碎纸片,眼泪砸在泥里,眉骨磕在桌角上,划了那道疤。后来他小学没毕业,就回家种地了,贾烈早就把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
“铁柱……是铁柱啊。”贾烈的手下意识往身后藏那本破诗集,脸上挤出点僵硬的笑,“你这是……干啥去?”
“我在邻村的小学当代课老师,刚去县里领新课本,绕路过来看看老学校。”王铁柱把自行车停在断墙边,目光扫过满地的荒草,叹了口气,“当年您带我们的时候,这操场还平平整整的,现在都长荒了。”
贾烈的脸瞬间发烫,脚在泥里蹭了蹭,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以为王铁柱会骂他,会翻当年的旧账,可王铁柱从车筐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居然是当年贾烈撕烂的那本旧数学课本——碎纸片被人用透明胶带粘得整整齐齐,封面上用铅笔写着“王铁柱”三个字,歪歪扭扭的。
“当年您把我课本撕了,我捡回家粘了半个月。”王铁柱摸着课本上的胶带印,声音很轻,“那时候我就想,我要换个环境好好读书,考师范,以后我要是当老师,绝对不撕学生的课本,绝对不骂他们笨。我的愿望实现了,现在我教的班里,二十三个孩子,数学及格率能到百分之九十,上次乡里统考,还拿了第三名。”
贾烈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他当了一辈子校长,吹了一辈子“桃李满门”,最后真正留在这片土地上教书的,居然是当年被他骂成“笨土豆”的学生。他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写的那些诗,那些“我校教学结硕果”的句子,此刻像巴掌一样,一下下抽在他脸上。
“贾校长,我听说您后来去省城了,现在回来看看?”王铁柱从车筐里掏出两个热乎的烤地瓜,递给他一个,“我妈以前在菜园子帮王桂珠阿姨种白菜,去年冬天王阿姨走之前,还总念叨您,心里有恨有不甘啊。”
烤地瓜的热气熏得贾烈眼睛发涩,他接过地瓜,烫手的温度从指尖传到心口。他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像当年王桂珠在炉边烤给他的味道。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刚到学校当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三十七个睁着大眼睛的孩子,那时候他其实也动过一秒念头,想好好教他们认字,想让这些农场的孩子能走出这片黑土地。可那点念头,后来全被他写的歪诗、跑的关系、捞的油水,冲得一干二净。
“铁柱,对不住……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们。”贾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砸在烤地瓜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不是个好老师,我不配当校长。”
王铁柱没接话,只是从车后座的课本里抽出一本崭新的语文书,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古诗给他看:“贾校长,您以前爱写诗,您看现在的课本里,都是正经的古诗,孩子们都能背下来。上次我带学生来这里踏青,他们还问我,以前的学校是什么样的,我跟他们说,以前这里有个操场,有两排教室,还有老师教他们认字。”
风卷着荒草的叶子吹过来,落在那本崭新的语文书上。贾烈看着课本上印着的“床前明月光”,忽然想起当年他把这首诗改成“李白打开窗”,教给底下的孩子,那些孩子跟着他念,笑得东倒西歪,却连正经的诗都没学会。他忽然站起来,把自己藏在身后的那本破诗集拿出来,一页页撕下来,扔在风里。那些他写了一辈子的歪诗,那些他吹了一辈子的牛皮,顺着风飘在荒草里,很快就被狗尾草的叶子缠住,再也找不到了。
王铁柱看着他撕诗集,没拦他,只是从车筐里掏出个新的笔记本,递给他:“贾校长,要是您以后想写点啥,就写点正经的,写点这片黑土地的事,写点孩子们的事,别再写那些没用的了。”
贾烈接过那个新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人民教师”四个红字,摸上去厚实得很。他站在断墙下,看着王铁柱骑着自行车,沿着田埂往邻村的方向走,车后座的新课本在风里晃,像一团跳动的光。远处的田地里,有几个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在追跑,笑声顺着风飘过来,落在他的耳朵里。
那天晚上,贾烈没有立刻回省城。他在王桂珠的老房子里住了一夜,把破窗户用塑料布钉好,在灶坑里点了一把火,烧了点玉米棒,暖烘烘的火光映在墙上。他坐在炕沿上,翻开那个新笔记本,握着那支笔尖弯了的旧钢笔,第一次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地写了一行字:“对不起,孩子们。”
第二天他坐大巴回省城的时候,包里揣着那个新笔记本,还有王铁柱给他的那本旧数学课本。大巴沿着辽北的公路开,窗外的黑土地一望无际,荒草在田边连成一片,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熟悉的碱土味。他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忽然觉得压在他心里几十年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第七章 单元门口的诗
回到省城的高档小区,物业又在单元门口贴了催缴物业费的通知,贾烈路过的时候,没像以前那样绕着走,反而停下来,掏出兜里仅剩的几十块钱,先交了半个月的物业费。他把家里的旧东西收拾了一遍,那些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那些以前打印的歪诗小册子,他全整理出来,卖给了楼下收废品的大爷,换了二十块钱,买了大米。
他不再天天蹲在单元门口捡矿泉水瓶了。每天早上,他拿着那个新笔记本,去小区旁边的早市转,帮卖菜的大爷看摊子,帮拎不动东西的老太太送菜,人家给他塞点青菜塞点馒头,他都乐呵呵地接着。闲下来的时候,他就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握着那支旧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东西。
他不再写那些“我是诗人”的歪诗了。他写早市上卖白菜的辽北老乡,写小区里帮人看孩子的阿姨,写王铁柱车后座的新课本,写王桂珠坟头的荒草。他写的句子很朴素,没有华丽的词,也没有吹牛皮的话,就是把他看见的、经历的事,一笔一划记下来。
有天他坐在长椅上写东西,以前一起跳广场舞的张阿姨路过,凑过来看看他的笔记本,惊讶地说:“老贾,你现在写的东西,比以前那些诗好看多了啊。”
贾烈抬头笑了笑,没说话。他把笔记本递给张阿姨,上面写着他昨天刚写的一段:“荒地里的孩子,要走正道,别像我,走了一辈子歪路,回头的时候,头发都白了。”
后来小区里的人慢慢发现,那个以前爱吹牛皮的贾老头,变了。他不再到处炫耀自己是校长、是诗人,每天安安静静地帮人搭把手,坐在长椅上写东西。有小区里的小学生放学,围着他看他写字,他就一笔一划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再也没教过他们瞎改古诗。
冬天来的时候,下了场大雪,把小区的花园盖得白茫茫的。贾烈攒了点钱,买了张回辽北的车票,他打算过完年,就回辽河农场去。王桂珠的老房子修一修就能住,他想去王铁柱的小学当代课老师,哪怕不给钱,帮着孩子们改改作业,扫扫教室,也比在省城的高楼里飘着踏实。
他收拾行李的时候,把那个新笔记本塞进包里,又把王铁柱给他的旧数学课本放进去。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雪,远处的浑南新区,高楼一栋栋亮起来,雪落在玻璃上,融化成小小的水珠。他忽然想起当年他从农场来省城的时候,以为这里是他的天堂,现在才明白,他的根,从来都在那片长着荒草的黑土地里。
大年三十的晚上,小区里家家户户都亮着灯,飘出饺子的香味。贾烈一个人坐在家里,煮了点速冻饺子,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认认真真写了一首短诗。没有华丽的句子,也没有吹牛皮的话,只有短短四句:
黑土生我养我人,荒草埋过旧诗痕。
回头走回正道上,不负年少教书身。
他把这页纸撕下来,贴在自家的门上。窗外的烟花升起来,在天上炸开,把整个夜空染得五颜六色。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烟花,手里握着那支笔尖弯了的旧钢笔,脸上露出了这辈子第一次,踏踏实实的笑。
雪还在下,落在小区的地砖缝里,那几株从缝里长出来的荒草,埋在雪下面,正等着来年开春,再冒出嫩绿的芽。
第八章 讲台边的荒草
正月十七,辽北的冻土还没完全化开,风里裹着残雪的碎粒,刮在脸上像细砂纸蹭。贾烈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王铁柱所在的村小门口,棉鞋上沾了厚厚的泥,是从二十里外的乡道上一步步走过来的。
这所村小比当年的农场中心小学规整得多,红砖围墙刷着明黄色的标语,三排塑钢窗的教室亮着灯,操场边缘的荒草刚冒出针尖大的绿芽,被几个追跑的孩子踩得东倒西歪。王铁柱早就在校门口等他,手里攥着一串教室的钥匙,看见他冻得通红的耳朵,赶紧把他往屋里拉:“贾叔,快进来,办公室的炉子刚烧上,暖乎。”
贾烈没立刻进办公室,站在教室窗外往里面看。靠窗的第一排,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正攥着铅笔,一笔一划在田字格上写“春”字,笔尖顿了三下,把“日”字旁的横画写得歪歪扭扭。他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自己站在农场小学的讲台上,把“床前明月光”瞎编成段子哄孩子笑,那些孩子的眼睛也像这样亮,却连一句正经的古诗都没学会。
“我来不是当老师的。”贾烈把帆布包往办公室的桌上一放,从里面掏出那本粘满胶带的旧数学课本,“我年纪大了,站不动讲台,就给你打打下手——扫扫操场,给教室生炉子,放学送路远的孩子回家,闲下来帮你改改作业,管饭就行,一分钱工资我都不要。”
王铁柱知道他心里揣着的那份愧疚,没跟他推让,当天就把操场角落的杂物间收拾出来,搭了张木板床,给贾烈安了住处。杂物间的窗户外正对着操场,推开门就能看见孩子们跑跳的身影,贾烈把那支弯尖的旧钢笔放在窗台上,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扛着扫帚扫操场的积雪,把三个教室的炉子烧得旺旺的,等孩子们背着书包进校园的时候,教室里的温度已经升到二十度,窗玻璃上蒙着薄薄的水汽。
有次三年级的孩子上体育课,在操场边的荒草里捡到半块刻着“农场小学”四个字的旧水泥牌,呼啦啦围过来,举到贾烈面前问他这是什么。贾烈蹲下来,用袖口擦干净水泥牌上的泥,给孩子们讲当年的老学校,讲那些在土坯房里上课的哥哥姐姐,讲自己以前瞎教古诗的糗事,孩子们听得眼睛瞪得圆圆的,围着他笑,没人知道眼前这个扫操场的老头,曾经是个把“当诗人”挂在嘴边的荒唐校长。
他改作业改得格外仔细。以前当校长的时候,他连学生的作业本都懒得翻,现在他戴着老花镜,把每个孩子的田字格都用红笔圈出写得好的笔画,数学题的步骤错了,他就在旁边用铅笔一步步写清楚,连草稿纸都给孩子留出来。有个叫丫丫的小丫头,数学基础差,十以内的加减法算得慢,贾烈每天放了学,就把她留在办公室,用小石子摆着教,摆到第三十二天的时候,丫丫举着满分的试卷冲进他的杂物间,把试卷贴在他的木板墙上,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开春的时候,王铁柱要去县里参加教师培训,把整个学校二十三个孩子的语文课,全托付给贾烈代一周。贾烈站在久违的讲台上,手攥着粉笔,紧张得指尖都出汗。他没敢讲复杂的内容,第一节课就讲李白的《静夜思》,一字一句念得格外慢,把每个字的意思都掰碎了讲,讲李白站在窗边看着月亮想家的心情,讲自己年轻的时候瞎改这首诗,耽误了好多孩子。
底下的孩子安安静静听着,没人笑他。坐在第一排的丫丫站起来,举着小手说:“贾爷爷,你现在讲的诗,比以前的段子好听多了。”
那天的语文课下了之后,孩子们围着他,让他教他们写“正经的诗”。贾烈坐在操场边的荒草堆上,看着远处的黑土地,看着田埂上飞过去的燕子,带着孩子们一句句凑:“春风吹过黑土坡,小草冒出尖尖角;我在校园跑呀跑,书包里小歌谣。”
这首歪歪扭扭的小诗,后来被孩子们用彩笔写在彩纸上,贴在教室的后墙上,风从窗户吹进来,彩纸晃呀晃,像一群扑棱翅膀的小蝴蝶。
六月的辽北,黑土地上的玉米苗长到半人高,贾烈在操场的荒草边缘,种了两排向日葵。他从家里带来的葵花籽,是当年王桂珠在菜园里种的老品种,花瓣黄得透亮,花盘能长到脸盆大。向日葵出苗的时候,他蹲在田埂边拔草,指尖被草叶划了个小口子,渗出来的血滴在黑土里,瞬间就被肥沃的泥土吸进去。
有天下午,他正在杂物间给孩子们改作业,村支书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从乡档案室翻出来的旧通知——当年的辽河农场中心小学,三十七个学生的学籍档案,有二十一个人后来都补了文化课,有的去镇上开了超市,有的在县城当工人,还有两个考上了师范,现在也在乡村当老师。村支书笑着拍他的肩膀:“老贾,你当年虽然荒唐,可到底没让这些孩子彻底失学,根还在这儿呢。”
贾烈拿着那张旧通知,指尖抖得厉害。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全是错的,全是欠的,没想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些被他耽误过的孩子,靠着自己的力气,从荒草里钻出来,还是长出了像样的模样,王铁柱就是典型的例子。他走到操场边,看着开得越来越旺的向日葵,看着孩子们在向日葵旁边追着蝴蝶跑,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张德老校长攥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这三十七个孩子,是咱农场的根。”
深秋来的时候,向日葵的花盘沉得低下了头,结满了饱满的葵花籽。贾烈把葵花籽摘下来,炒熟了分给每个孩子,自己留了一小罐,放在窗台上。他的木板床上,贴着丫丫的满分试卷,贴着孩子们一起写的那首小诗,贴着当年王铁柱粘好的旧数学课本。他再也没提过“诗人”两个字,再也没掏出过那些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旧证书,每天扫操场、生炉子、改作业,日子过得像脚下的黑土地,扎实得能踩出脚印。
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贾烈收到了一个从南方寄来的包裹。拆开一看,是件厚羽绒服,还有一封皱巴巴的信,是他儿子贾小军寄来的。信上写:“爸,我听老家的人说你在村小帮忙,以前的事我不怪你了。我在南方打工攒了点钱,明年打算回来,在镇上开个文具店,给村里的孩子卖便宜的作业本。”
贾烈拿着信,站在雪地里,雪落在他的白头发上,他笑出了眼泪。远处的田埂上,王铁柱带着孩子们扫完雪,正往教室走,孩子们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裹着葵花籽的香气。
没人知道贾烈的晚年会不会一直留在这所村小,没人知道他攒的那些故事最后会不会写成一本正经的书,也没人知道来年春天,他在操场边种的向日葵,会不会开出比今年更艳的花。雪还在下,把操场的荒草盖得严严实实,那些埋在雪底下的草芽,正攒着劲儿,等着来年的春风吹过,再从黑土里钻出来,绿得漫山遍野。
风从远处的黑土地上吹过来,带着辽北独有的碱土味,裹着孩子们的读书声,飘向没有尽头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