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名作楫 以渡人生

——古广祥《论退休》联中的草木哲学

文/邓玉虎

近来，古广祥先生以中草药名缀联论退休，堪称别开生面的“药联哲学”。其构思之巧，不在字面雕琢，而在以草木之性喻人生之境，以药名之象转认知之维。我从联艺角度，试析其三重匠心：

一曰“以名载道”，物象与哲思同构。

如“引无/昂吊”一联，“引无”本为清热药，先生取其字面义作“引渡虚无”；“昂吊”乃理气药，拆解为“昂首系念”之态。药名本无情感，经此转义，竟成心性写照。下联“知了”（蝉蜕）与“负担”（中药名）更妙——前者借蝉蜕空壳喻“了悟”，后者以药材负重象“执念”，药名之形与退休心境浑然一体。此种“借壳生义”，非仅文字游戏，实为以物性通人性，使草木之冷峻，反衬生命之温热。

二曰“对仗藏锋”，工稳中见认知递进。

初联“引无/昂吊；知了/负担”，四味药名两两相对，平仄、词性皆工，然更精者在其认知逻辑：上联言“放下”（引无、昂吊），下联言“悟后”（知了、负担），构成“破执-得慧”的因果链。至第二联增“因尘”“滑石”，便递进一层——既知“引无”之道，仍难免“因尘”之扰；既明“知了”之智，却难舍“滑石”之滑（喻处世圆熟）。药名叠加，实为心绪缠绕之象，对仗愈工，反愈显退休者内心纠葛之深，此乃“以工写拙”之笔。

三曰“谐隐双关”，药名即人生谶语。

末联“多仔婆/扶筋/缩缩/营实”与“白头翁/染菽/勾勾/射香”，八味药名连缀成画。“缩缩”（中药名）状佝偻之态，“勾勾”（中药名）拟蹒跚之步，而“营实”（即蔷薇果）暗喻“营生之实”，“射香”（即麝香）谐音“舍香”或“射向香饵”——老妪老翁垂暮仍奔忙，药名绘形之中，已藏“为谁辛苦”之讽。尤妙者，“多仔婆”与“白头翁”本为药中俗名，先生却直作人物用，使草木与人事界限消融，暗合“社会角色乃临时名字”之旨：人如药草，终归尘土，其名其用，不过一时标签。

总观全联， 先生之巧不在“嵌名”之密，而在“化用”之活——药性药理退为底色，字面义理升为主角。每联皆是微型寓言：初联训“断舍”，次联示“挣扎”，末联警“空忙”，三组药联如三折戏，演尽退休者从觉醒到彷徨再到超脱的心路。此种“借药方开人心方”的写法，实为联坛罕见：平仄对仗是骨架，药名是血肉，而字面转义后透出的人生洞见，才是魂灵。若说瑕疵，或觉“因尘”“滑石”等转义稍显牵强，然正因其“强转”，反制造出认知的陌生化效果——恰如退休本身，本就是一场对习惯人生的“强行转轨”。

先生自谓“文字价值在于让人思得深”，诚哉斯言。当药名不再治病，转而治心；当对联不再赏玩，转而问命，此便超越联艺，成为“以草木写春秋”的哲学笔记了。

    笔者读后以联赞曰：

以草为名，以名为喻，喻里藏机，机中见道，道破退休三昧；
借医开智，借智修心，心能转境，境可通禅，禅观浮世万般。

横批：药联渡人

此副赞联紧扣先生以药名撰联的独特性，以顶真格连缀“名-喻-机-道”“智-心-境-禅”，既呼应其行文逻辑，亦暗合退休者由外而内、由执而释的精神递进。末句“三昧”与“万般”对举，略表对先生草木哲思的敬意。

古先生的文章本如璞玉，我不过借光雕琢一二，如能得首肯，实乃幸事也。

邓玉虎，湖北黄梅人，毕业于武汉大学哲学系，中学高级教师，黄梅县教委原副主任。系中国楹联学会会员，曾任湖北省楹联学会常务理事、黄梅县楹联学会会长。

出版《哀思寄情》《三馀拾趣话楹联》《西园斋吟草》等8本诗联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