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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才
杨小树在单位是个中层领导,能力较强,工作积极。平日里处事沉稳,人缘不错,深得领导赏识、同事喜欢。他平时和四个人玩得比较好,这四个人分别是办公室的周明、财务科的赵越、业务科的许野、后勤科的郑义。几个人年纪相仿,脾性相投,在工作中互相帮衬,私下里也是处得像亲兄弟一样。
平日里上班各忙各的,一到周末或是节假日,几个人经常凑在一起聚聚。大多时候是喝茶聊天,或结伴去附近景点转转,偶尔也会打打麻将,赌注小得可怜,输赢也就一顿饭钱,纯粹就是图个放松消遣。除了去外面玩,其他的聚会,都是约在杨小树家。
杨小树家在老城区一个安静的小区里,楼层不高,楼栋间距宽。房子是四室两厅的格局,宽敞亮堂,最东边的一间次卧,被他专门改造成了茶室。房间不大,但干净雅致,靠墙摆着一组实木茶柜,里面分门别类放着一些不同的茶叶,正中间是一张宽大的茶台,围着四张实木座椅。茶台旁边,摆着一台自动麻将机,盖子一盖能当茶桌用,掀开盖子就能打麻将,方便得很。
杨小树的妻子叫颜子薇,是中学语文教师。她算不上一眼惊艳的大美女,但眉眼温和,皮肤白净,身材匀称,属于那种越看越顺眼、越品越有味道的类型。她性格温温柔柔,说话轻声细语,待人接物大方得体。家里也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几个人经常忍不住夸杨小树有福气,娶了这么个贤惠耐看的媳妇。
他们有个儿子,儿子很争气,去年考上了市里的重点中学。学校要求寄宿,一个月才回家一次。平日里就只有他们夫妻俩,清净自在。
因为常来常往,周明他们跟颜子薇早就熟络得不行,到杨小树家就跟到自己家一样,敲门进来,随便坐,要喝茶自己动手泡,一点都不客气。大家坐在一起说笑打趣,偶尔也会跟颜子薇聊上几句家常。但颜子薇很有分寸,从不掺和他们男人之间的闲聊,也不上桌跟他们打麻将。只要他们几个人一进那间茶室关上门,颜子薇就会自觉地退出来,要么躲进书房看书备课,要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追剧刷抖音。要是他们玩得晚,超过晚上十点,她洗漱完,就去卧室睡觉,从不干涉他们的事。
他们五个人打麻将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五个人,四个人上桌打,剩下一个人在旁边等“接索”,一索牌里谁赢了,谁就下场休息,接索的人就上,轮着来,人人都有玩的份。等接索的人也自在,想喝茶就自己去泡,无聊了就到客厅看看电视,碰到颜子薇在客厅,就跟她聊聊天,一点都不拘束。
事情就出在初秋的那个周末。
那天晚上,外面微风习习,一轮明月高挂空中。杨小树刚吃过晚饭,手机就响了,是周明打来的,说几个人没事,想过去聚聚。杨小树在电话里开玩笑说:“想来就来呀,还用得着打电话请示吗?”没过多久,周明、赵越、许野、郑义四个人就陆续到了。
几个人先是围坐在茶台边喝茶聊天,从单位琐事聊到社会新闻,又从孩子的学习聊到养生之道,天南地北,东拉西扯,气氛热闹。茶喝透了,话也聊得差不多了,郑义手一痒,掀开了麻将机的盖子:“不要光聊,打几索?”
其他的人自然没有异议,四个人上桌,许野先在旁边等着接索。大家说说笑笑,出牌、碰牌、胡牌,慢悠悠地打着。还是老规矩:谁赢了,谁就下场,等的人就接着上场。
他们这一玩就玩到了深夜。窗外夜色浓稠,小区里早已静悄悄的,家家户户的灯都熄了,只有杨小树家茶室的灯还亮着。有人拿起手机一看,已是凌晨一点多了,大家都说散了。周明他们就哈欠连天,急匆匆地各自回家。
杨小树稍微收拾了一下茶台,又简单打扫了一下茶室,就去卫生间洗漱。热水往身上一冲,睡意一下被冲走了。他擦干身上的水,围着浴巾,走到窗前,透过窗户看到一轮明月斜斜地挂在天空。今晚玩得开心,此时他心情不错。
他推开卧室的门,床头灯的光线昏昏柔柔的。颜子薇早就睡着了。他掀开被子,看到妻子性感的身子和安静的睡姿。颜子薇有裸睡的习惯,结婚这么多年,夫妻俩大多时候都是如此。此刻她侧身躺着,呼吸均匀,睡得正沉,白皙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杨小树心底涌起一股燥热的冲动。他轻轻靠过去,从身后搂住了颜子薇,手也不安分地动了起来。
颜子薇睡得正沉,迷迷糊糊就被弄得半醒,她带着几分慵懒的困意,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刚才爱爱过了,怎么又要?”
他们都喜欢把夫妻生活说成“爱爱”。
就这一句话,尽管颜子薇说得有点含糊,但杨小树听得真真切切。它像一道惊雷,劈在杨小树的头顶。他整个人一下子就僵住了,身上的那点燥热瞬间褪得一干而净,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搂着妻子的手也僵硬了,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刚才?什么时候的刚才?
他一晚上都和周明他们待在茶室里,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怎么可能“刚才爱爱过了”?
杨小树的脑子“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懵了。他不敢出声,可心里翻江倒海,乱成了一锅粥。
颜子薇转身又睡着了。他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又一遍回放着晚上的场景。
他们五个人,四人上场,一人在旁边等,谁赢谁下,上上下下,不知有多少个轮回。中途谁都有单独离开过茶室的可能。客厅和卧室就隔着一道房门,门又没反锁,只要有人借着上厕所或看电视的由头,偷偷溜进卧室,趁着颜子薇熟睡,做出那种事,完全有可能!
一定是这样!
除了这种推测,还能有其他的解释吗?
杨小树越想心越沉,越想越愤怒。那四个人,相交六七年,平日里称兄道弟,在单位里互相扶持,私下里掏心掏肺。他一直把他们当成最信任的兄弟。可谁能想到,竟然有人趁着深夜,趁着他正在打牌,趁着他妻子熟睡,在他眼皮底下,偷偷溜进他的卧室,干出这种事来!他气得浑身发抖,甚至有了杀他们的心。
但到底是谁?
是平时大大咧咧的周明?是看着老实巴交的赵越?还是话不多的许野?或是性格活络的郑义?他把四个人挨个儿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人都像是嫌疑人。谁出去过?他真没有注意过,也不会去注意。以前打麻将,他们进进出出,很正常,也很随意。可一想,这四个人平日里看着都那么可靠,怎么会做那样的事?屈辱、怀疑、心寒、愤怒,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还有,颜子薇怎么就那样迷糊,把别人当成了自己?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但从她刚才说的话判断,她好像真的不知道。是她睡得太沉,还是她真的睡迷糊了?……那一晚,他一夜无眠,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是周日,外面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卧室,杨小树依旧躺在床上,一动没动。他就那样睁着眼,脑子里反反复复琢磨这件事,一会儿恨得牙痒痒,一会儿又觉得心寒刺骨,一会儿又痛恨妻子迷糊透顶。
颜子薇起床后,见他一直躺着,以为他是熬夜打牌累坏了,身体不舒服。她端来温水,轻声细语地问他哪里难受,要不要吃点东西,甚至提出要带他去医院看看。可杨小树始终一言不发,闭着眼,脸色阴沉得可怕,对妻子的关心置若罔闻。颜子薇心里纳闷,却也不敢多问。
周日的晚上,杨小树还是没睡好,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但睡得一点都不踏实,心里总像压着一块大石头。
到了周一,杨小树强撑着身子去上班。他整个人一下子憔悴得不成样子,脸色蜡黄,眼窝陷下去了,满眼血丝,像生了大病。单位里同事见了,都很诧异,纷纷上前关心询问,他只是勉强敷衍几句,就匆匆躲开了。
周明、赵越、许野、郑义四个人见到他,更是觉得不对劲。前天晚上还好好的,有说有笑,怎么突然之间就像变了个人?四个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请假休息,劝他赶紧去医院看看。可杨小树黑着一张脸,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走。
四个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心里满是疑惑,却又摸不着头脑。
从那天起,杨小树彻底变了。以前开朗随和,见谁都客客气气,如今整日阴沉着脸,沉默寡言,浑身带着戾气。周明他们再打电话约他,他要么直接挂断,要么接了也不说话,任由电话那头喂喂半天,最后冷冷挂掉。
在家里也一样。不再和颜子薇说话,吃饭时也闷头吃,一声不吭,吃完就躲进书房,要么发呆,要么抽烟,一句话都不愿跟颜子薇交流。晚上睡觉,他也刻意离得远远的,夫妻俩也再没有亲热过。
颜子薇心里越来越慌,她以为是那天晚上杨小树跟他们四个人闹翻了。要不,为什么从那天晚上到现在一直这样?或者是在单位遇到了难处,跟领导闹了矛盾,憋在心里不肯说。她实在放心不下,就分别给周明、赵越、许野、郑义四个人打了电话,想问问情况。可四个人的回答也差不多:那天晚上他们玩得很开心,根本没闹矛盾。单位里也风平浪静,没听说杨小树出什么事。他们还告诉颜子薇,杨小树现在也不理他们,他们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杨小树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往后的日子,几个人在单位里偶尔碰到杨小树,主动笑着跟他打招呼,他都视若无睹,眼皮都不抬一下,径直擦肩而过。昔日情同手足的兄弟,渐渐变得形同陌路。
就这样一晃两个月过去了,家里总是死气沉沉的,没有了过去的温馨和笑声。颜子薇心里又委屈又难过,整日提心吊胆。她也纳闷,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杨小树在单位不理周明他们,在家又这么冷落自己?她几次试着问他,但他总是阴沉着脸,一声不吭。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颜子薇收拾好厨房,就来到客厅。客厅里灯光柔和,杨小树独自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佝偻着身子,一言不发地对着窗外发呆,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
颜子薇见状,深吸一口气,轻轻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她声音温柔,小心翼翼地问:“小树,这段时间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说,好吗?周明他们也很久没来过,你是不是跟他们闹矛盾了?”
杨小树一听,积压已久的怒火瞬间爆发,他猛地转过头,眼睛通红,冲着颜子薇低吼:“别在我面前提他们!”
颜子薇被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跳,身子下意识地抖了一下。但她很快冷静下来,这么长时间的委屈和压抑一下子涌了上来,她也提高了声音,眼里含着泪说:“你吼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不能跟我说清楚?”
“说清楚?你心里难道一点数都没有吗?”杨小树咬着牙,语气里满是讽刺和痛苦。
“我清楚什么?”颜子薇又急又气,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掉,“杨小树,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你跟他们之间有什么矛盾我不管,可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我做错了什么?你这样冷着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看着妻子泪流满面、委屈无助的样子,杨小树心里那股暴戾的火气,慢慢平息了一些。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听到他粗重的呼吸。他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叹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那天深夜的事,还有自己心里所有的猜测、怀疑和痛苦,一字一句,一五一十全说出来了。
说完之后,杨小树只觉得浑身都虚脱了,靠在沙发上,疲惫又悲凉。
颜子薇听完,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的不可置信。但经杨小树这么一提,她才慢慢想起了那晚的事。她先是怔了怔,随即脸颊慢慢红了,最后竟忍不住害羞地笑了出来,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神态,轻轻拍了一下杨小树的肩膀,又羞又嗔:“你这个傻子,原来是这事呀!”
杨小树一听,不解地看着她。
颜子薇红着脸说:“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梦里和你爱……爱了,我睡得正沉,迷迷糊糊的,分不清是梦还是真的,就随口说了那么一句。你竟然……,还自己瞎琢磨了这么久?”
杨小树听完颜子薇的话,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做梦?
原来是一场梦?
原来所有的猜忌、心寒、愤怒,两个月的冷战、疏远、折磨,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荒唐又可笑的误会。
他呆呆地看着妻子泛红的脸,看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心里五味杂陈,羞愧、懊恼、悔恨,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窗外的夜色依然深沉,一轮明月高挂在天空,从窗口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阵歌声:“明明是一场空在梦里浮沉,不敢问当年是假是真……”
他没有误会解开后的那种轻松。他感到这段经历,就像歌里唱的那样,在梦里浮沉,不知是假是真。
他想向颜子薇道歉,想向四个兄弟道歉。他拿起手机,想给周明打电话,叫他们来家里喝茶聊天,打麻将,像从前一样。
他拿着手机犹豫了……
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按下那个熟悉的号码。
他想,就算打通了,他们还会来吗?他们能回到从前吗?
作者
李文才,男,网名唐之明月,江西省余干县中英文实验学校高中语文教师。喜欢舞文弄墨,崇尚简单生活。中国诗人作家档案库官网认证诗人作家。曾在各类报刊、网络平台发表过小说、散文、诗歌数十篇(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