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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泸江龙舟再现”的思考
文图:李云平
策划:李腾双
制版:春到百草园

龙舟竞渡,不仅是对屈原的追思,更是泸江两岸百姓血脉里延续的文化基因。时隔三十五年,竞渡的鼓点重新叩响泸州江面,飞溅的浪花里藏着当地人对传统习俗从未褪色的执念,桨手们齐整划一的动作里,藏着的是一方水土凝聚起来的向心力。越来越多年轻面孔站上龙舟,接过了祖辈传下的木桨,也让这跨越千年的习俗,顺着江水继续流向更远的未来。

“江阳旧俗敬端阳,龙舟竞渡江之滂。”五百年前,明代状元杨升庵在泸州江畔写下这诗句时,想必也被江面上百桨齐挥的壮阔场面所震撼。2026年6月19日,我早上七点半到达单碗广场,主会场岸边已经是人山人海,周围道路的人群像潮水一般不断涌来。当阔别三十五年的龙舟重新出现在长江泸州段的水面上,十三万八千人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向泸州单碗广场、滨江路、沙湾、国窖大桥、涌向江岸——有人凌晨就出门占位置,有的来自周边城市,有人抱着孩子挤在人群中翘首以盼。一会儿接到一通电话——我的几个亲戚带着家里的小孩,五点过从三十多里的乡下乘车赶来。这一天,整座泸州城,都在为这场迟到了三十五年的重逢而沸腾。

屈原抱石投江图(幂集供图)
上午九时许,随着开幕式的启动,江面上,二十七支龙舟队、三百三十名选手劈波斩浪。鼓点激越,水花飞溅,一艘艘龙舟如离弦之箭在辽阔的长江水面上竞逐争锋。岸边呐喊震天,喝彩声与鼓点交织,将端午的节日氛围推向高潮。在滨江路单碗广场,抱着女儿来观赛的刘小雨说:“小时候听父辈们讲过赛龙舟的故事,如今亲身经历,感受确实不一样。我把孩子抱过来观看,让孩子从小就树立文化自信,也希望这样的传统文化能够传承下去。”
为何一场龙舟赛能让十三万八千人如此痴狂?因为它不只是速度与力量,答案或许就藏在泸州人的血脉里。万里长江穿城而过,在馆驿嘴与沱江相拥,形成“两江环抱”的独特地貌。千百年来,泸州人枕江而居、依水而生,龙舟竞渡早已不是一项简单的体育比赛,而是刻进骨子里的“全城狂欢与血脉信仰”。20世纪80、90年代,龙舟竞渡是端午节的重头戏,其热闹程度远远超过中秋、春节。那时长江两岸挤满了观众,金龙、墨龙、赤龙等各色龙舟你追我赶,桨手们喊着号子奋力划桨,鼓点、呐喊与欢呼交织,震得江水似在沸腾。1986年至1990年,泸州市政府分别举办过“江阳杯”长江龙舟赛,更将这项民间活动推向高潮。然而1991年后,因为各种原因,泸州城区长江龙舟赛彻底中断。这一断,就是三十五年。

三十五年,足以让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步入中年,也足以让一代泸州人从青丝等到白头。当龙舟终于归来,人们涌向江岸,不仅是看一场比赛,更是圆一个梦。市民陈光模带着他的孙女来到现场,他说:“上次在长江中看到划龙舟时自己还很年轻,孙女平生第一次看划龙舟,昨晚就兴奋得睡不着,这次算是‘实打实’看到了。”打开手机微信,有的市民因交通拥堵未能到场,便在家里通过手机屏幕见证了盛况。一位市民说:“那么多人关注,也说明大家对传统文化很有感情。”这十三万八千人的奔赴,奔赴的不仅是一场龙舟赛,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乡愁,一种勇毅精神的觉醒,一种失而复得的文化归属感。
但若只将龙舟赛视为一种热闹的民俗展演,便辜负了这项活动数千年的文化积淀。追溯龙舟的起源,远比纪念屈原更为古老。闻一多先生曾指出,赛龙舟最初是江南古越族人的图腾祭祀活动,是“祭礼中半宗教、半娱乐性的节目”。上古先民在每年“飞龙在天”的仲夏端午季节,以划龙舟的形式举行盛大的苍龙图腾祭祀,酬谢龙祖恩德,喝雄黄酒、祈福纳祥、压邪驱灾。龙舟的最初原形是单木舟上雕刻龙形的独木舟。古人划着七彩龙舟游弋江上,祈求风调雨顺、民生安康——在靠天吃饭的农业社会,这关乎一个族群的生死存续。

后来到了战国末期,楚臣屈原于农历五月初五投汨罗江殉国。楚人因不舍贤臣,许多人划船追赶拯救。从此,五月五日划龙舟便与纪念屈原紧紧绑定。龙舟竞渡被衍化为一种爱国行为,屈原的爱国主义精神成为端午文化的灵魂。但龙舟文化的意义远不止于此。不同地域的民众赋予龙舟不同的纪念对象。例如:荆楚、湖湘地区纪念屈原;江浙地区纪念伍子胥和孝女曹娥;两广地区纪念为治理水患鞠躬尽瘁的苍梧太守陈临,等等。龙舟承载的是每个地方对忠诚、孝道、仁爱、团结、进取等价值的集体追认。
在江南民间,更有“宁荒十年田,不输一年船”的说法。龙舟竞发被看作齐心协力、奋勇争先的象征。一条龙舟,从几人、十几人到几十人同舟共济,桨起桨落之间,是个体与集体、家与国的完美融合,是“同舟共济”的民族精神最生动的注脚。龙舟这项传统运动,象征着中华民族的拼搏、坚韧、团结、大爱,承载着深植在民族基因里的爱国主义之魂。正因如此,当龙舟在泸州段长江上重现,十三万八千人共同见证的,不只是一场比赛,更是一次对民族精神的集体重温。然而,对泸州而言,龙舟的意义还可以更加丰盈。

泸州(古称江阳,旧称泸县),这座始建于汉武帝时期的千年古县,有四川乃至全国最古老的恐龙化石群(权威检测距今2亿年),有中国最大的龙桥群、国家一级文物南宋高浮雕青龙石刻、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雨坛彩龙、中国酿酒泸州老窖双国宝窖池群核心一一龙泉井,也是“中国酿酒龙脉”等等,被国务院授予“中国龙文化之乡”。龙,是这片土地最鲜明的文化符号。而在这片深厚的龙文化土地上,还流传着一个与龙舟、与端午、与投江殉志息息相关的古老传说——尹伯奇的故事。
尹伯奇是西周太师尹吉甫的长子,被尊为“大学士”,学士山也因此而得名。尹吉甫是《诗经》的主要编撰者,被尊为“中华诗祖”。据东汉蔡邕《琴操》等文献记载,伯奇母亲马氏夫人早逝,父亲再娶姜氏。尹吉甫老年时欲立伯奇为世子(即诸侯爵位继承人),自私的后母欲立自己的亲生子伯封为世子,便设计谗言陷害伯奇。她告诉尹吉甫说伯奇对她有非分之想,吉甫不信。公元前784年春,尹吉甫(67岁)举家从周都回乡江阳里祭扫。一天,后母在后花园捉了几只毒蜂去掉蜂刺藏于衣领,叫伯奇来帮忙捉蜂。尹吉甫在远处只见伯奇将手伸进后母衣领,勃然大怒,将伯奇逐出家门,流放于野。这就是“伯奇掇蜂”的典故大概。
被流放后的伯奇,“编水荷为衣,采楟花为食”,受尽饥寒之苦。清晨,他踩着寒霜爬上泸州小市长江边的三华山,在崖边大石上抚琴作歌。民国《泸县志》记载:“在州北二里,山石生成,周围七尺,特立山腰。传为周朝孝子尹伯奇被后母谗逐,抚琴于此,作《履霜操》以自悲。”他唱道:“朝履霜兮晨寒考,不明其心兮信谗言,孤思离别兮摧肺肝。”歌声凄婉,山水为之动容。歌毕,伯奇投江而死。后来,尹吉甫查明真相后,追悔莫及。在抚琴台作《子安之操》追忆爱子。世人皆被伯奇虽蒙冤屈、仍不改至亲至孝的精神所感动。泸州老八景中的“琴台霜操”便是源于此典故。
伯奇投江,与屈原投江何其相似。一个为家国理想而殉,一个为人格清白而亡;一个忠,一个孝。忠与孝,本就是中华文化最核心的价值。屈原的《离骚》成为千古绝唱,伯奇的《履霜操》同样是中国更古老的琴歌而成为传世经典。然而千百年来,当全国人民在端午划龙舟纪念屈原时,泸州人是否还记得,在这片江水中,也曾经有一位至孝的大学士为证清白而纵身一跃?

伯奇抱琴投江图(幂集供图)
泸州是“中国龙文化之乡”,龙舟是龙文化最生动的表达。而尹伯奇的故事,恰恰赋予了泸州龙舟文化独一无二的地方叙事。纪念屈原,是全国共有的文化记忆;纪念尹伯奇,却是泸州独有的文化密码。当龙舟划过长江水面,桨声激荡的不仅是汨罗江的忠魂,也应是学士山下那曲《履霜操》的余音回响。

龙舟已经归来,但归来只是开始。三十五年的空白,让一代泸州人几乎遗忘了江面上百舸争流的壮阔。如今龙舟重现,十三万八千人的热情证明了这项传统文化在泸州人心中的分量。如何让这份热情不只是一次性的狂欢,而成为年年可期的文化盛事?如何让泸州龙舟不只停留在“划龙船比赛”的层面,而成为一个有深度、有温度、有辨识度的地方文化品牌?
为此,笔者斗胆提出几点刍议:
其一,将龙舟赛升级为泸州一年一度的“龙舟文化节”。不仅搞一天,相关系列活动最好能搞一周。不仅仅是比赛,更应是一个集龙舟竞渡、非遗展示、民俗体验、龙文化展演、文化论坛于一体的综合性节庆活动。泸州拥有丰富的非遗资源:雨坛彩龙被誉为“东方活龙”,是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分水油纸伞、泸县纯手工草编等非遗项目各具特色。将这些非遗元素融入龙舟文化节,让游客“看完龙舟,品美食,尝老窖酒、逛非遗小街,游张坝桂圆林、买麻辣鸡、猪儿粑,听端午民俗讲座等活动”,形成完整的文旅闭环,让文化节既有人气,也有烟火气。
其二,在龙舟文化节中融入尹伯奇与《履霜操》的文化元素。可以在赛前举行庄重的祭江仪式,如祭龙神、祭伯奇、祭屈原;可以在江畔或纯阳洞、抚琴台遗址举办古琴演奏吟诵会,让《履霜操》的琴音穿越两千八百多年时空,重新在长江边响起;可以创作以伯奇故事为题材的龙舟主题情景剧文艺作品,让更多人了解这位泸州孝子的悲情故事。如此,泸州的龙舟节便有了区别于其他任何地方的独特文化标识。
其三,丰富龙舟赛的形式与内涵。由“三龙”改为“五龙”。明代泸州龙舟赛已有“五龙青红黄白黑”的记载,各龙舟分属不同“哥老会”,竞争激烈。建议可以恢复传统的“五龙”赛制,赋予不同颜色龙舟不同的文化寓意。赛前可以恢复传统的祭龙仪式,焚香叩拜,祈求平安与胜利。赛后可以延续“抢鸭子”“投粽子”“喝雄黄酒”等传统民俗活动,让观众从“看客”变成“参与者”。甚至可以邀请川渝乃至国际龙舟队伍参赛,以龙舟为媒,促进泸州与外地的文化交流。
其四,推动龙舟文化的常态化传承。泸州市游泳协会此次参赛的330名选手均为协会会员,90%达到救生员级别。这说明民间力量是龙舟文化传承的主力军。政府应加大对民间龙舟组织的支持力度,推动龙文化进校园、进社区,让更多年轻人接触龙舟、爱上龙文化。同时,可以依托“中国龙文化之乡”的资源优势,建立龙舟训练基地和龙文化展示馆,让龙文化“看得见、摸得着、带得走”。
其五,借势文旅融合的大潮。2026年,四川省推出“锦绣天府·安逸四川”文旅品牌,泸州市也明确提出加快文旅商深度融合发展。龙文化节完全可以成为泸州文旅融合的龙头项目。以龙舟聚人气,以文化留人心,以消费促发展——让千年龙文化在新时代焕发新的生机。正如《礼记·乐记》所言:“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能化;序,故能节”。
其六,进一步完善该大型活动的前期策划,全程把控,相关配套服务。一场成功的文化节,离不开周密的组织与人性化的服务。建议成立由文旅、体育、公安、交通、医疗等部门组成的联合指挥部,制定详细应急预案。提前发布交通管制信息,增设临时停车场和接驳专线,确保观众出行顺畅。在江阳区、龙马潭区等核心区域设置多个志愿服务点,提供饮水、急救、导览等便民服务。同时,开发线上预约系统,控制人流峰值,避免拥挤踩踏。赛后及时收集反馈,建立评估机制,为下一届龙舟文化节的优化提供数据支撑。如此,方能将泸州龙舟文化节打造成一个既有文化厚度、又有情感温度,更具组织力度的品牌节庆活动。通过系统化的策划与执行,让龙舟赛不仅是一场竞技,更是一场全民共享的文化盛宴。从赛前的文化预热到赛后的持续发酵,每一个环节都应精心设计,让参与者感受到文化的温度与组织的用心。唯有如此,泸州龙文化节才能真正成为一张闪亮的城市名片,在川南大地上熠熠生辉。从“看客”到“参与者”,从“节庆”到“常态”,从“地方”到“全国”,泸州龙文化节正经历着质的飞跃。

既然端午的龙舟,从远古的图腾祭祀中驶来,带着尹伯奇的乡愁,穿越屈原的汨罗江,驶过杨升庵笔下的长江,已在2026年的泸州靠岸。十三万八千人的欢呼,是对传统文化最深情的呐喊。当桨手们奋力挥桨,水花飞溅间,我们应当看见——水面上不仅有屈原抱石投江的倒影,还有伯奇抱琴投江的身影;不仅有“路漫漫其修远兮”的仰天长叹,还有“朝履霜兮采晨寒”的泣血悲歌。忠与孝,在这条大江上完成了一次跨越千年的隔空对话。让龙舟从此归来,让《履霜操》的余音年年响起,让十三万八千人的热情岁岁延续。这不仅是节庆的仪式,更是泸州人文化血脉的接续。到那时,泸州的龙舟便不只是龙舟,而是一座城市的文化图腾的活化标志,一方水土特有的精神归依。(部分图片由泸州市摄影家协会提供,在此诚谢!)



李云平,民建会员,泸州市移民文化研究会副会长、老子文化研究分会会长,泸州市民俗文化研究会副会长,泸州市作协理事,泸州市诗词学会理事,泸州市文化遗产保护协会理事,四川省酒文化研究会理事,泸州市诗书画院创研员。文化传媒公司资深职员,专于文化项目策划、挖掘和执行,是品牌差异化营销践行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