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东汉

        （002）往返十里看鲁迅

       每个人心目中都有崇拜的偶像，我从小就崇拜鲁迅。我崇拜鲁迅是由惧怕鬼怪开始的。不敢独睡黑屋，不敢走夜路，甚至傍晚不敢开关后门，怕门缝伸进毛茸茸大手。不怕鬼的鲁迅成了我的榜样。

       鲁迅，生于1881年，卒于1936年，原名周树人，字豫才，浙江紹兴人，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著有《鲁迅全集》，尤以杂文著称，纵观中国现代文学史，所谓“鲁、郭、茅，巴、老、曹”六位大家之首也。

       我对鲁迅先生之崇拜，源于我的启蒙老师所讲《鲁迅踢鬼的故事》，回忆当年读小学五年级，是在距故乡孟家村十五里之杜曲，我已经该有十三岁罢！

       十三岁的我，为鲁迅先生敢于踢鬼而敬佩之至，课本上的插图，即鲁迅先生之肖像，不过数寸而已，但在我心目中，却十分魁梧伟岸，他那清瘦显长的方脸，冷对世态的横眉，尤其是鼻下嘴上的“一”字形胡须，我疑心是世界上最威严最美观的胡须。他那抽烟沉思的姿势，正是我将来应该效仿的威武。我凝视插图，鲁迅的身影愈来愈高大，我从课凳上站了起来，须仰视才能看清先生的寸头、横眉、“一”字胡。虽然我还不知道他三个“伟大”，且有“全集”传世，仅凭他敢于踢鬼的壮举，足以成为我的楷模。

       有一天，我听说西北艺专有鲁迅先生雕像，便萌生了瞻仰的念头。适逢周末，我没有请示父亲，也没有请示母亲，竟私拿主意，从杜曲出发，安步当车去拜谒先生。彼时的杜曲，想必已有公交，或者只有胶轮马车，我已忘却了究竟；但我依稀记得，即使有车，我也只能徒步，我的制裤有两个可以装钱的深而且大的兜儿，左边是空的，右边也是空的。乘公交须购票，坐马车要给车夫钱，彼时早已使用人民币了。然而，小学生不宜持有现金，除非父母恩赐。我迈开脚步，丈量从杜曲到西北艺专之距离。走了两个钟头罢，我来到西北艺专大门口，没有岗哨和传达室，径直入内。鲁迅的雕像冲门屹立，高大凌云，先生头发直立寸许，清瘦方脸，浓眉大眼，鼻子底下那个胡子十分醒目。他好像正在说话，也许问我姓名，问我来意，或者简述踢鬼故事。我退后一步，向先生行了一个队礼：右手五指并拢，高举头上，掌心向外。（表示“五爱”，表示人民利益高于一切，表示坦诚）应该再加上：表示勇敢。礼毕，绕雕像一周，走出校门，原路返回。此刻，肚子“咕咕”作响，警告着腹内食物业已消化得残存不多。路旁有两个小饭铺，一个卖面条，另一个还是卖面条。我熟视无睹。我家也是卖面条的，面条早已不是我的所爱。难道他家有售乌鸦炸酱面不成？囊中羞涩，迫使我置饭铺于不顾，毅然决然地朝杜曲归去，计程往返十里，累。

       此后约四年，我上初中。我家有桃园在。桃树是父亲让我拣拾桃核儿，在桶台下挖坑催芽，植于村边三处成园，逾三年挂果，观色闻香尝甜有余。父亲命我课余卖桃。

       我用担水的水担挑着两竹笼鲜桃，一闪一闪又一闪，踱过村前蛟峪河，向北经稻地江村、桃溪堡、樊村，然后上神禾塬，过南北江兆，北堡寨南堡寨，经马厂村下塬，过三府衙村、下红庙，到稻地江村天已黑。所经各村，皆不产桃，易售，若遇熟人，免费赠之，很快售罄。

       天上没有月亮，星星朝我贬眼，讥笑并嘲讽着我的迟归。我挑着两个竹笼，前头空了，后头也空了，摸黑归。路旁似乎有人影晃动，难道彼知我卖桃得钱欲行窃？我怕得有理。走近了我才知道是新栽的女贞树，近处这个不是人，远处那个也不是人，虛惊一场。行至孟家水碾时，路两旁连续有坟堆的剪影映入我的眼帘。坟堆下面是墓穴，墓穴里有死尸，死尸是产生鬼魂的源头。联想到乡间口耳相传的鬼故事，我毛发皆竖，脊背像凉水浇。就在这时，鲁迅似乎走近我。他先在我前头领路，继而绕到我身后壮胆，鼓励我前行，又似乎讲述他踢鬼细节。我好像悟空得了金箍棒，或者似八戒得了钉耙，不再怯懦和惊恐。也就在这时，路左边坟头有身影在晃悠，而且伴之以“哼唧哼唧”叹息声，好像有委屈和愤懑，发泄着哀怨。我心想：难道真有鬼怪作祟不成？我倘若走过身去，它从我背后偷袭，捏脖项、搂后腰，拉腿，拖入墓穴，如何是好？幸亏我肩上有水担、并非赤手空拳，何不发扬鲁迅踢鬼精神，先发于鬼，死里求生？我就卸下了竹笼，高举水担，向鬼影逼近，我此时浑身如冷水浇灌，头发根根直立。越是这样，我越坚定不移。走到鬼影跟前，高举水担，猛砸！鬼影“啍”了一声，退缩逃逸且惨叫，却原来是头发情跑圈的老母猪！我窃笑，摸摸胸前红领巾，笑自己头脑里“有神”论的残留。我挑起竹笼，勇敢了许多。“人的胆量是吓大的。”，信为不虚，而且确定无疑。

       现在的职校，曾为西北艺专，后改为西安美术学院，近几年为职业技术学校。先有鲁迅雕像，后来把鲁迅像拆了，塑毛主席雕像。再后来把毛主席像又拆了，现在，谁的雕像也没有了，妥妥的“历史虚无主义”，我心尚且五味杂陈，何况哲人。

       尔来数十年间，我把鲁迅的“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作为座右铭。我拜读鲁迅著作，心明路宽。他的踢鬼精神伴随我毕生。我力量绵薄，属羊，“以羊代牛”，效法先生风范，用先生精神催促我自新，激励我奋进，视写作为脑保健操和战斗。

    2026.7.16.于樵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