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爱无涯——走近李振华》序

陶继新

2024年2月初，朋友向我推荐了刘俊奇先生的长篇纪实文学《燃灯人》，不读则罢，一读竟不忍释卷。

李振华老师大爱无涯的高尚品格，其曲折离奇的人生阅历和感天动地的事迹，汇聚成一条滔滔不绝的河流，时时拍打着我的心灵堤岸，让“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我一次次泪流满面，慨叹不已。

如果说我是“披文以入情”地走进了李振华老师波澜壮阔的精神世界，那么，刘俊奇先生则是“情动而辞发”地用心抒写，成功塑造了这样一位真实而又撼人心魄的杏坛楷模，一位真正的“人类灵魂工程师”。

刘俊奇先生在近20年时间里，一次次走近李振华，一次次走进沂蒙山区，走遍了李振华工作过的地方，走进他的内心世界，然后用两年多的时间，写就了这样一部讴歌人民教师的史诗般长篇巨著。

作者不只是记录了李振华从16岁到87岁长达71年的从教历程，更是将自己的真挚感情与对教育的感悟、对师德的理解与赞美融入其中，从而形成了心灵的互动与情感共鸣，让读者沉浸在绵绵不绝的感动与思索之中。

如果说，阅读《燃灯人》过程中能够时时感受到一种情感波澜在涌动、激荡的话，那么李振华老师高尚的人格形象恰如一座丰碑，巍然屹立在我们面前。

一是生活与工作环境。如果在“六朝古都”南京与当时还十分贫穷落后的沂蒙山二者选其一，人们可能会不假思索地选择南京。而那个时候只有17岁的李振华却选择了沂蒙山腹地最偏远的一个山村学校；更让人无法理解的是，与他一起来山区支教的40多个青年学生先后返回了城市，李振华却一辈子留在了这里。

二是当年在南京的女朋友一次次深情召唤，乃至发出最后“通牒”时，李振华为了改变山区孩子的命运，为了自己的初心，选择与女朋友诀别。后来他与一位同为山区教师的沂蒙山姑娘结为夫妻，并在长达28年的时间里一直两地分居，妻子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另一个偏僻的乡村学校教学。少了卿卿我我的爱情生活，却共同演绎了一曲“仁者爱人”的动人乐章。

三是在李振华的父亲病危乃至去世，家里一次次电报催其回去的时候，为了即将高考的学生，他把巨大的悲痛埋在心底，却让正读高三的儿子代他前往南京。儿子别无选择，只能放弃高考，最终成为化肥厂的一名工人，并且很快在企业改制中下了岗。面对人们的不解与孩子委屈、幽怨的目光，李振华内心的纠结与愧疚可想而知。人们经常称道孟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境界，可是现实生活中能够登临这样的精神殿堂者，古往今来能有几人？李振华老师不仅抵达了这样的境界，而且他爱别人的孩子胜过爱自己的孩子。

四是从当年来沂蒙山区支教时的风华正茂，到今天的耄耋老人，李振华一直行走在捐资助学的路上，无怨无悔。从70年前每个月拿出四分之一的工资，到今天每个月的退休金只留下500元用于个人生活，他几乎把所有的一切都献给了山里的孩子和身边的孤寡老人。即使是在他的三个孩子生活困难时期，刚刚退休的李振华也义无反顾，把家里仅有15000元积蓄和刚刚到手的“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拿出来，在自己曾经工作过的韩旺中学、张家坡中学、沂源县实验中学分别设立了“振华奖学扶困基金会”，而留给子女的，只是记录他人生经历的一盘录像带、一本写他的书——《红烛》，还有沂源县委关于开展向他学习活动的一份文件。如今，“振华奖学扶困基金”已经滚动发展到530万元，资助和奖励了万余名学生和优秀教师。流传甚广的李振华老师外出“打工”一事，说的是他应聘到一所民营学校担任初中部校长8年，把所得的近50万元薪酬全部用于助学，他甚至捡废品换钱，帮助那些特困家庭的孩子读书。即使是自己的孩子失业在家，他依然不改初衷。试问：能够达此境界者，天下能有几人？

李振华老师生活之节俭，更是让常人无法理解。我们形容一个人的简朴，常常用“粗茶淡饭”这样的词汇，而李老师不仅不喝酒，不抽烟，甚至连粗茶也不喝，一年到头喝的是白开水，吃的是白菜、萝萝卜、南瓜、窝窝头。一件衣服要穿一二十年，一块“中山牌”手表戴了60年，一辆自行车骑了40年，不知道换了多少次轮胎。在乡村学校工作的几十年里，他没进过一次理发店，自己买来理发工具，与学生们相互理发。

李振华长年累月在山村小学及学生家访的路上奔波，一年要穿坏好几双鞋，被誉为“布鞋校长”。有人说他太过清贫，而在我看来，他是一个精神富有者。他虽然只有三个儿女，他一辈子教过的一万多学生又何尝不是他的孩子？这些学生也将李振华视作自己的父亲，有的情不自禁的叫他“李爸爸”。他们从老师身上汲取的精神营养，足以让自己的生命发出别样的光芒，在照亮自己前程的同时，也会将这种美德之光折射出来，为社会送去一份美好。唐守贵、任纪兰、张文强等许多学生以李振华老师为楷模，无私奉献社会，他们的事迹同样催人泪下。

李振华老师1953年初到韩旺小学时，城乡之间巨大的落差，曾对他产生了难以想象的冲击。视其为自家孩子的父老乡亲连夜凑布凑棉花，为他缝制棉衣棉鞋，不仅温暖了他的身体，更温暖着他的心。

初到韩旺时，清明节的那18碗水饺让他铭记终生。那时，把工资资助了学生的李振华，过春节竟然连买肉的两块钱也拿不出来。生活同样贫困的乡亲们把自家准备过年的鸡鱼肉蛋送到他的家里，挂在他的大门上和门口的树上，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开门时看到了那么多的年货，李振华的脸上顷刻间爬满了泪水。他责令儿子一一退还时，村民张兴泉的那句话同样让人泪流满面：“李老师啊，您就不要难为孩子了！常言说人心换人心，您对学生们的好，乡亲们欠您的情，就是一辈子也还不清啊！”

人非草木，更何况父子情、母子情？父亲去世，母亲因为过度悲伤加之身边无人照料，突发脑出血而瘫痪在床，南京教育部门发来李振华的商调函。尽管对乡亲们和学生有着太多的不舍，而几十年对父母的亏欠，时时撞击着李振华的心扉，他不得不调回故乡南京，到母亲身边尽孝。可是，当凌晨4点多钟推开家门的时候，他一下子被面前的情景惊呆了——大街小巷站满了为他送行的乡亲们。人们默默无语，脸上的泪水静悄悄地流淌，虽有无限的留恋与不舍，还是祝愿好人一路平安。当小女孩兰兰捧着那个本来不属于她的铅笔盒来到李振华的女儿跟前，啜泣着说“海英姐别走……”时，顷刻间李振华泪如泉涌；他的那一句“我李振华不走了！”又瞬间震惊和感动了现场每一个人。

这感人肺腑的一幕，定格在了李振华史诗般的教师生涯中。沂蒙山父老乡亲的深情厚谊，同样谱写了一曲沂蒙精神的动人乐章——既然李老师不能回南京照顾母亲，我们何不替他尽孝？于是，在10年时间里，先后有8个家庭的女孩子争相去南京伺候老人。在她们的精心护理下，偏瘫卧床的老人竟然慢慢地康复了。于是，便有了83岁老人为了儿子能够安心在沂蒙山区工作，毅然决然离开南京到沂蒙山生活的感人之举，因为千里路途的颠簸和“水土不服”而离世，这样的故事让多少人腕叹息！

李振华曾经发表过一篇文章《在沂蒙精神的激励下》。有人说，是伟大的沂蒙精神奠定了他一辈子扎根沂蒙山区的思想基础，而李振华以无涯的大爱点亮无数学生的心灯，更让沂蒙精神熠熠生辉。这种高尚情感互动而折射出来的精神光芒，是何其伟大与灿烂辉煌！

2001年，韩旺的乡亲们自发捐款，为李振华竖起一尊汉白玉半身雕像。塑像作为一种文化符号和精神象征，一般是为伟人、圣人、哲人或者有大功勋、大建树者而塑，以彰其功德，颂其伟业并奉其为楷模。在我们这个有着深厚传统文化积淀、讲究“盖棺定论”的国度，有谁见过为一个依然健在的普通老师塑像的吗？

2009年，在李振华工作过的张家坡中学校园里，又竖起了一座“振华奖学扶困基金”纪念碑。2012年，沂源县在原城关二中旧址建起“李振华事迹展厅”，每天吸引着来自全国各地的参观者。展厅里一幅幅珍贵的图片、一件件浸透着沧桑感的实物，令人肃然起敬、概叹不已。特别是留言薄上那些发自肺腑的滚烫文字，以李振华老师为榜样的豪言壮语，无不表达着人们的心声。

2015年，山东省教育厅发出了《关于开展学习李振华同志先进事迹的通知》。当人们对李振华老师敬而仰之的时候，是否思考过他的三个儿女——他们原本可以在儿时就回到故乡南京，或者到舅舅工作的省会城市济南工作和生活，却因为父亲对山村教育的执着而一次次化为泡影：他们原本可以考大学，却为了减轻父母的经济负担不得不提前就业，或者为了父母的事业而顾全大局，放弃了高考。李振华的女儿参加工作时只有15岁，为了能够被录用而虚报了年龄。山区的同龄人一个个改变了命运，而他们兄妹却因为没有受过高等教育，只能在企业上班，所以，许多人认为李振华愧对自己的子女。从一般意义上来说，的确如此，而我却认为，李振华的儿女们正是以自己的牺牲为代价，成就了沂蒙山更多的孩子。父亲的学生中既有省部级高干，也有国内外著名专家。谁又能说，这些学生取得的成功中，没有李振华子女的付出？

尽管这些付出甚至是牺牲鲜为人知，李振华的妻子儿女并未出现在光荣榜上，没能引人瞩目；可是他们以自己的行动，谱写着一曲与父亲同样波澜壮阔、撼人心魄的奉献者之歌。真的是“道是无情却有情”；如果说李振华是“活着的雕像”，那么他与父母、妻子、儿女们组合而成的，则是奉献者的群像！

为了更加深入地了解李振华老师，我在阅读长篇纪实文学《燃灯人》的同时，还收集浏览了大量介绍李振华事迹的文章、视频等。在许多次感动流泪的同时，我得到了精神的洗礼与灵魂的净化，并不由自主地生发出“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的敬仰感。

今天，拥有“全国教育系统劳动模范”“全国离退休干部先进个人”等众多荣誉称号的李振华，依然是那样的低调与谦恭。我在电话采访他的过程中，自始至终沐浴在真诚与谦卑的生命里。他说自己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教师，是沂蒙山区的一个普通百姓，真的没有什么可以值得书写和宣传的。

可是，他却在我的心里矗立起一座巍巍的精神丰碑，拜见与当面采访他，就成了一种挥之不去的情结。

2024年9月14日，在《燃灯人》作者刘俊奇先生的陪同下，在沂源李振华事迹展厅，第一次拜见了李振华老师。他穿得极其简朴甚至有点“寒酸”，但脸上却荡漾着质朴而高雅的微笑，让我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9月25日，还是在刘俊奇先生的陪同下，我一大早便乘车往沂源飞奔而去，就在李振华事迹展厅里，我与他面对面地坐在了一起。

我们的对话交流没有片纸文稿，是真正意义上的率性而谈。刘俊奇先生的手机与沂源教体局宣传科宋尚健的相机同时录像，我的录音笔同步录音。让所有人，包括先后采访过李振华老师10年之久的刘俊奇先生和李老师的得意门生张文强感到惊奇的是，对话一开始，一向少言寡语的李振华老师，思维敏捷，侃侃而谈，直到傍晚结束对话之前，依然呈现出意犹未尽的状态。这让我激动不已的同时，思维的双翼也飞扬起来。我惊诧于自已何以会在那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即兴说出那么多让我相对满意的话语。

我非常珍视这次对话：一是感恩于刘俊奇先生以及他的著作《燃灯人》的“穿针引线”，不然，我不可能如此深入地走进李振华老师的精神世界；二是能与他合著这本《大爱无涯》，是我莫大的荣幸；三是作为山东教育出版社即将陆续推出的“教育家精神传习录”的第一册，本书有着非同寻常的特殊意义。

所以，期待这本书的问世，同时，也希望更多的读者通过这本书走进李振华老师崇高的精神世界，从而让教育家精神在中国更多的地方绽放光彩。

2024年10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