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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染的风采
——全国战斗英雄李志坚
文/池朝兴
2026年7月29日
岭南七月,凤凰花开得正烈。
2021年建军节前,佛山老街的榕树下,一群头发花白的老人相拥而泣。他们从广东各地赶来,只为看一眼他们曾经的副团长。时光把年轻的面庞刻成了沧桑,却没能磨平记忆里那个炮火漫天的清晨。
门推开的一瞬,满屋寂静。
李志坚站在那里。七十三岁的脊背仍然笔挺如枪,眼窝深陷处藏着两簇未曾熄灭的火。四十二年了,那场战斗从未离开过他。

1979年3月1日。广西防城县垌中公社,横模4号公路侧翼的无名高地。
南疆的夜黑得浓稠,黑得连星光都渗不进来。李志坚趴在湿冷的山坡上,脸颊贴着泥土,闻得到越北丛林特有的腐叶气息。耳朵贴在冰凉的山石上,能听见地底传来敌军工事里低沉的发动机轰鸣——敌人用高射机枪平射,封锁着脚下每一条通道。
作为广西军区钦州军分区边防营3连副连长,二十八岁的他已经带着四十八名突击队员在此潜伏了整整一夜。汗水浸透的军装在夜风中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身边躺着十九岁的战士吴尚琼,手心里全是汗,但枪握得死紧。远处,韦士政伏在草丛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黑暗。
天边终于泛起鱼肚白。炮火撕裂黎明的一刻,所有等待凝固成一声呐喊——
“冲!”
李志坚第一个跃出战壕。冲锋枪抵在腰间,子弹带着火舌扫向前方。炮弹在头顶炸开,热浪掀翻了泥土,碎石像刀子一样划破脸颊。敌人暗堡里的高射机枪突然喷出毒蛇般的火链——跑在最前面的几名战士像被无形的锤子击中,身体猛然一颤,倒在南疆的红土地上。鲜血洇开,比脚下的泥土更红。
“卧倒!”
李志坚嘶吼着扑进弹坑。左腿传来剧烈的灼痛,低下头,弹片已经撕开了裤管,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在泥土里汇成一洼暗红。他撕下一条衣袖缠住伤口,牙齿咬得咯咯响。
第一次冲锋,受阻。
第二次迂回,依然被敌人的交叉火力死死压住。
第三次,突击队员伤亡过半——四名战士永远留在了那片山坡。
子弹还在耳边呼啸。他透过硝烟看见十九岁的贵州兵小陈倒在不远处,胸口被洞穿,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南疆灰蒙蒙的天。前一天晚上,小陈还缩在战壕里啃干粮,怯生生地问:“副连长,我家在山里,你说我妈知道我在打仗吗?”
李志坚没有时间流泪。
他迅速判断:正面强攻只会让更多兄弟倒下。暗堡的火力点必须拔掉,必须有人从侧后绕上去。他命令两个火力组正面钳制敌人,自己只带两个人——韦士政、吴尚琼。
“跟我走。”
三个人,三条枪,像壁虎一样贴着悬崖爬向高地右侧。弹片在头顶横飞,手榴弹在不远处炸开,震得耳朵嗡嗡作响。李志坚的左腿每挪动一寸,伤口就撕裂一次,血沿着裤管滴在岩石上,留下一条断续的红线。但他咬着牙,手指抠进石缝,一寸,一寸,向前。
茅草划破了脸,荆棘撕开了军装。距离堑壕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敌人的枪声突然停了。换弹夹。那个寂静的间隙,只有不到两秒。
就是现在!
李志坚猛然从草丛中暴起,手榴弹带着全身的力量飞入暗堡射击孔。爆炸的瞬间,火光映亮了他沾满泥土和血污的脸。他和两名战士同时将枪口塞进洞口,一阵急促的点射,洞里传来垂死的哀嚎。
他没有停。跃入战壕的一刻,一个敌人正转身换弹夹,李志坚的枪先响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沿着堑壕一路冲杀,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
二十分钟。仅仅二十分钟,无名高地被攻克。
硝烟散尽时,李志坚靠在战壕壁上,怀里抱着牺牲战士的枪。左腿的血已经凝固成黑色痂块,他浑然不觉。远处,太阳终于冲破云层,把第一缕光洒在高地的旗帜上。
此战,李志坚与韦士政、吴尚琼共毙敌十九名。他一人击毙十一人,缴获轻重机枪各一挺、冲锋枪十九支、手榴弹十八枚、子弹两千二百发。
战后,钦州军分区当日在阵地上宣布三人荣立一等功。那一刻,李志坚望着山脚下战友们的遗体——二十五具。他永远记得那个数字。

同年9月,中央军委授予他“战斗英雄”荣誉称号。全军七十九人,他是其中之一。
5月,他站在北京外交部礼堂的讲台上,面对两千多名听众讲述这场战斗。镁光灯闪得他睁不开眼,台下掌声如潮。没有人看见,他讲到“牺牲”二字时,攥着讲稿的手指关节发白。没有人知道,多少个深夜,他会在梦中听见枪声,然后惊醒,一身冷汗。
从连长到副营长,从营长到副团长。十八年军旅,他把青春钉在了南疆的边境线上。1980年进入南京高级陆军学校深造时,教室里的他静如书生,但左腿的伤疤提醒着所有人——这个人,是从枪林弹雨中爬出来的。
1990年,因身体疾病转业。从战场到改革开放的前沿,从带兵打仗到带领群众致富。他先后担任佛山市石湾镇党委副书记、镇长,兼任鹰牌陶瓷有限公司董事长。六十岁那年,他站在鹰牌陶瓷的新厂房里,看着流水线上忙碌的工人,恍惚间又想起了南疆那个清晨——同样是冲锋,同样是带着一群人向前走。
2003年,他被广东省人民政府授予“全省模范军队转业干部”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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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建军节前夕,佛山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工作人员上门慰问。墙上挂着的那张黑白照片里,年轻的李志坚军装笔挺,目光如炬。旁边的柜子里,一等功奖章与庆祝建国七十周年纪念章并排放着,金属表面被岁月磨得温润。
七十多岁的他,习惯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在院子里打一套军体拳。动作已不如当年利落,但每一拳都虎虎生风。他经常回到家乡的小学,给孩子们讲那场战斗。讲到牺牲的战友时,他会停顿很久,眼睛望向窗外。
“他们走的时候,最大的二十三岁,最小的十九岁。”他缓缓地说,“我替他们活了四十多年,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蝉鸣。孩子们仰着脸,看见了英雄,也看见了时间。

八一的军号即将吹响。在这个属于军人的节日里,我们不能忘记——
那漫山的炮火,那爬行的十米,那二十分钟的冲锋,那二十五具年轻的遗体。
还有这个从硝烟中走出的老人。他带着一身伤疤和一世记忆,从南疆的山走到岭南的城,从战场上的突击队长变成和平年代的耕耘者。他的一辈子,就是中国军人最真实的注脚:
把青春献给枪膛,把余生献给土地。把最深的痛藏在沉默里,把最亮的光留给后来的人。
血染的风采,永不褪色。
英雄的故事,正在代代相传。
南疆的山记得。岭南的城记得。一个国家,永远记得。

【作者简介】
池朝兴,作家诗人。多篇作品发表及获奖于国内外书报刊杂志或网络。出版诗集《金色的希望》《金色的阳光》《金色的大地》等。广州市城管执法局退休干部(正局)、关工委副主任,广东五星志愿者,人大代表民情联络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作家平台主编,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学会、中国诗歌网、广东省作家协会、广东省老干部书画诗词摄影家协会、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广州市海珠区作协、荔湾区作协会员,华夏精短文学学会会员、签约作家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