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长虹》
第二卷*烽火
第九章 · 收编
作者:心如大海
一
1939年1月,拒马河封了冻。
郑君从岐沟出发,沿着河岸走了大半天,到了马踏营村。一路上河面已经结了冰,薄的地方透出下面暗色的水,厚的地方能走人。几个孩子在冰面上划来划去,笑声在空旷的河滩上传得很远。他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继续赶路。
他是带着县委的指示来的。马踏营的韩德义,东北军出身,当过连长,手下有三百多人的联乡自卫团。几个月来一直在跟涞涿方面接触,最近终于松了口——愿意接受改编。但收编一支地方武装,不是下一道命令就能办成的事。派系复杂、人心各异,需要有人去盯着、去谈、去把每一件事落到实处。
郑君到马踏营的时候,韩德义正在村东头的院子里等他。韩德义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一件灰布棉袍,腰间别着一把盒子炮。他看见郑君走进来,站起来伸出手:"你是郑君?王巍同志跟我提过你。"
"韩团长。"
"坐。"韩德义侧过身,"我知道你来的意思。我答应的事,不会反悔。但有些事,得当面说清楚。"
"你说。"
"我这三百多人,四个连,地盘二十几个村子。打仗,他们不行。种地,他们在行。"韩德义把茶碗端起来,没有喝,又放下了,"你们要把他们编成八路军,我没意见。但我有一个条件——这支队伍不能拆散。不能把我的弟兄分到别的队伍里去。"
郑君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我不能一个人答应你。我回去跟县委汇报。但我可以告诉你——县委的意思,也是把你们编成一个整体,不拆散。"
韩德义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就行。"
那天晚上,郑君住在马踏营。韩德义给他安排了一间偏房,不大,但干净。他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他想起王巍临走前说的话:"韩德义这个人,能用。但他手下的人,不一定都服气。你去马踏营,不只是去传话,是去看着他——看着他手下的动静,看着那些人心里的算盘。"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外面的风更大了,刮过屋檐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夜色里赶路。
二
接下来的几天,郑君把韩德义手下四个连的情况摸了一遍。四个连长里,有两个是本地富户出身的,当初出钱组建自卫团是为了保自己的家产。他们对改编的态度不冷不热,开会的时候坐在后面,不发言,也不表态。一个连长是韩德义的老部下,对韩德义言听计从。只有第四连的连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庄稼汉,对八路军的政策接受得最快。
郑君把情况写成报告,托人送到了西古邱。又过了几天,县委的批复下来了:同意以韩德义部为基础组建涞涿游击支队,不拆散编制。同时提出一个条件——要在连队里设立政治委员。
郑君再次来到马踏营。韩德义把四个连长召集起来,当众宣布了这个决定。宣布完了之后,那两个富户出身的连长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韩德义把郑君拉到一边,低声说:"这两个人不说话,比说话更麻烦。你留意着。"
"我知道。"
"另外——"韩德义顿了一下,"赵作舟这个人,你要小心。"
"赵作舟?你的副官?"
"对。他最近跟长沟那边的伪军走得很近。我派人盯过,但没有抓到确凿的把柄。"韩德义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他跟了我不短的时间,是个有本事的人——本事大的人,心思也大。"
三
那段日子,郑君在马踏营和岐沟之间来回跑。收编工作需要大量的文书和沟通——与县委的请示、与各连的协调、与干部的谈话。他在马踏营住了下来,白天跟韩德义商量整编方案,晚上跟各连的士兵谈话。那些士兵大多是庄稼汉出身,对八路军的纪律和政策还不太了解。有人问他:"当了八路军,是不是就不能回家了?"他解释说:"能回家。八路军不是不让回家,是让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
有一天晚上,第四连连长来找他,说有几个战士想找他聊聊。郑君跟着他去了营房,十几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七嘴八舌地问问题——有人问共产党为什么反对地主收租,有人问抗战到底能打多久,有人问入党需要什么条件。郑君一一回答。他们听得很认真,有的人还拿纸笔把他说的话记了下来。散场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士兵走到他面前,说了一句:"郑同志,你说的话,俺信。"
那个士兵叫刘大柱。郑君看着他的脸,觉得有些眼熟,后来才想起来——是当初在五台山培训班一起啃干粮的那个人。两个人都没有多说什么,各自心里明白:当初一起从培训班出来的,还能活到现在的,已经不多了。
收编工作进行了一个多月。四个连中,第四连已经完全接受了改编,第三连也开始有了变化。只有第一连和第二连,依然不冷不热地保持着距离。
四
1939年2月初的一天夜里,马踏营出事了。
郑君那天正好回了岐沟,第二天赶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村口围着一群人。他加快步子走过去,看见韩德义住在的那间院子的门敞着,里面的人进进出出,脚步急促。他在人群中看到了肖炳林——不知什么时候赶来的。肖炳林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一块冻住了的石头。
"韩德义被打死了。"肖炳林说。
"谁干的?"
"他的副官,赵作舟。勾结了长沟伪军队长孔宪江。"肖炳林顿了顿,"赵作舟带走了第一连和第二连的一百多人,往长沟方向跑了。"
郑君站在院门口,没有说话。他想起韩德义说的那句话——"本事大的人,心思也大。"他想起那天晚上坐在偏房里听见的风声。他走进院子,看见韩德义的遗体被一块白布盖着,停在屋里的条案上。屋里站着几个韩德义的老部下,没有人说话。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兵蹲在墙角,低着头,手里攥着一顶灰布帽子,攥得指节发白。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来。肖炳林还在门口站着。
"王县长去了蓟县还没回来,"郑君说,"刘慎之同志在管县委,已经派人去报信了。"
"我手上有三十多个人。"肖炳林说,"要不要追?"
"追。但不要打。跟着他们,等援兵。"
"援兵从哪儿来?"
"平西那边会派人。"
肖炳林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转身走了。郑君站在门口,看着肖炳林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重新走进院子,走到那间停着韩德义遗体的屋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有推门进去。他知道,门里面躺着的那个人,几天前还坐在他对面说"你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他转身走开了。
五
第二天,肖炳林带着第四连出发了。郑君没有跟去。他留在马踏营,处理善后——安抚韩德义的旧部,稳住剩下的人心。他在马踏营住了三天,三天里只做了两件事:一件是把韩德义的遗体安葬了;另一件是逐户走访了第一连第二连士兵的家属,告诉他们——你们的儿子、丈夫是被裹挟走的,只要回来,不追究。
第三天的傍晚,消息传回来了:虎各庄打了一仗,赵作舟被抓了,第一连第二连被缴了械。是姚国君带来的骑兵营,从平西连夜赶过来,在虎各庄堵住了赵作舟的队伍。战斗没有持续太久——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姚国君的人把赵作舟五花大绑押走了,第一连第二连的人蹲在村口的空地上,被缴了枪,等着发落。肖炳林当晚就回到了马踏营,蹲在村口的井台上洗脸,把水泼在脸上,又甩了甩。"解决了。"
"伤亡大不大?"
"不大。赵作舟的人没有怎么抵抗。"
"愿意留下的,重新编入队伍。不愿意留下的,发给路费遣散回家。"
肖炳林沉默了一会儿。"韩德义的队伍,散了。"
"散了,也可以重新聚起来。"郑君说,"愿意留的,让他们留下来。"
六
那天下午,涞涿游击支队在马踏营村外的空地上正式成立。一百多名战士列队站在操场上,扛着刚缴获的步枪,腰板挺直。刘慎之从西古邱赶了过来,站在队伍前面讲话。他话不多,只说了一句:"从今天起,你们是八路军了。八路军的规矩只有一条——打鬼子,护百姓。能做到的,留下。做不到的,现在可以走。"没有人走。
刘慎之转身朝肖炳林看了一眼:"肖炳林同志,你来当这个支队长。"肖炳林没有推辞,也没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这个位置会落在他肩上。他只说了一个字:"行。"
郑君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些列队的战士——他们穿着杂色的衣裳,扛着各式各样的枪,有人还在笑,有人在低头擦枪。他看见刘大柱站在队伍中间,冲他挤了一下眼睛。他没有笑,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下来。
七
那天夜里,郑君走回岐沟。月亮还没有升起来,但天已经黑透了,他在夜色里走着,不紧不慢。他知道路在哪——脚下的土是实的,路边的树影是熟悉的,远处的拒马河在暗处低声地流着。他想起韩德义。想起他坐在那张桌子后面说"我答应的事,不会反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偏房里听到的风声。那时候他觉得那只是风声。现在他知道,那风声里还夹着别的什么东西——一个人已经走了,另一个人正在赶来。
他推开院门,灶房里的灯还亮着。郑刘氏正坐在灶台边缝一件旧衣裳。听见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回来了?"
"回来了。"
"事办完了?"
"办完了。"
她停了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灶上有饭。"她说。郑君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粥还是温的。他端起来,在门槛上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喝着。郑刘氏把针线笸箩收好,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他碗里剩下的粥添满,又坐回去。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拒马河的水声从远处隐隐传来,被冬天的夜色压得低低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下面继续流着。
他知道,这条路还会继续往下走。韩德义没了,队伍还在。赵作舟被抓了,人心还在。根已经扎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