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我还不够勇敢
文/方宇霞
夜里落雨，我躺在老家的实木老屋里，进了语音厅和几位朋友闲聊。
房子建成几十年，松木墙板早已经松动，一到雨天，屋顶多处渗水，地上铺着塑料布接雨水，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布面上，声音清晰。
我对着麦克风随口说：“老家一到下雨就漏水，晚上睡不太安稳。”
“那你怎么不直接翻新屋顶？”有人立刻接话。
“修一下不就好了，这点小事。”
“让家里帮忙处理啊。”
我沉默几秒，慢慢开口：“我今年才十九呀，刚读完大一马上大二，暂时没有稳定收入。而且这栋木屋不是归我所有，我只是放假临时回来暂住，我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自己出钱翻修整栋房子。”
“你可以跟你父母提啊。”
“一直漏水都不去解决，是你自己不上心。”
“说到底就是不想想办法。”
我继续解释：“家里老人需要看病，日常开支很紧，我不想再增加家里的负担，能自己扛的，我尽量不开口要钱。”
听筒里顿了片刻，传来一句：“那只能说是你活该，不够努力。”
一时接不上话。口腔里还有根管治疗之后持续的酸胀感，牙齿还处在恢复期。话题顺着这一句，自然转到了我的治疗上面。
“你牙齿不是已经在治了吗？钱哪里来的？”
“一个学生，怎么拿得出这笔费用？”
“说白了还不是你爸妈出钱，别太无病呻吟。”
我对着话筒认真说：“不全是家里给的。寒暑假我外出兼职打工，在校参加各种比赛拿奖金，还有助学金，一笔一笔攒下来，凑够了治疗费，我很少向家里伸手。”
“兼职赚不了多少，根本不算什么。”
“比赛奖金都是小钱，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做这些都属于无用功，改变不了现状。”
没有立刻反驳，找不到话反驳。
想解释罢:平时上课之余，不停写稿、参赛，为之后继续提升学历做准备，长期紧绷，身心都觉得疲惫。
“不想累就别去参加比赛。”
“想要上岸，多拼一点就行了。”
“就是你顾虑太多，胆子太小。”
或许是无聊，或许是好奇，或许是无意，有人打开我的主页，看到我的照片提起我的颌面发育问题。
“你这个脸型是有缺陷的吧，为什么不去做矫正？”
我:“嗷嗷，我知道是有问题的，一直都知道，或许以后会吧。”
“既然知道有问题，就去治疗。”
“家里不肯出钱吗？你都不去争取，就是你自己的问题。”
一句一句的问话顺着手机扬声器传过来。
他们的逻辑似乎都很一致，只要当下过得不顺，根源在于我不够勇敢、不肯争取、不够努力。
“亲爱的你知道吗，我现在还太小，能做的太少，你没有经历过我相同的情况，大概也是理解不了我的，这恰恰说明你很幸福呀，你过得好就行了。”
“是的，我过得就是很好啊，所以你活该啊。”
嗷嗷嗷，好的，原来是他们真的没有躺在漏雨的木屋里熬过雨夜，没有经历过牙髓炎彻夜的疼痛，没有咬牙硬扛着做完根管治疗，更没有在十几岁的时候，一边读书，一边赚钱为往后的出路反复盘算。
人生一路平顺，身后有人兜底，所以所有现实困境，只需要一句“为什么不去做”，就可以轻松化解。
不断的解释，不断提出新的反问。
或许真是我为赋新词强说愁了吧。
他们将其归为性格的懦弱；我说出自己一点一滴的付出，他们全盘否定，判定都是无用功。
我不再开口辩解。
没有走过同一段路的人，很难共情路上的泥泞。反复解释自己的窘迫，只是不断消耗自己。
“我困了，先走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老屋安静。前路漫漫，往后的路，只能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作者简介：方宇霞，贵州毕节人，现在贵阳某大学大二就读。平时爱写一些东西，大多记录乡土生活、成长里的委屈与挣扎。不追求多么高级优雅的文笔，只想写出普通人难以言说的处境，希望文字能带来一点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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