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小寨子红枪会抗争记
文图/任齐斌
周至县城西南的小寨子村,有一座夯土筑墙、壕沟环绕的古寨。国军一支骑兵连长期驻扎,官兵纵容战马肆意践踏村民沿沙河的良田。村民苦不堪言,数次联名告状申诉,可官府畏惧包庇,被逼无奈的村民只能悄悄打死、打伤肆虐农田的军马,接连发生的杀马事件,让驻军恼羞成怒,与本村百姓结下深怨,为后续屠村惨案埋下祸根。
1926年,西安被镇嵩军围困,“二虎守长安”战事胶着。盘踞陕西的军阀吴新田率第七师进驻周至县城后,为了维持其军费支出,就摊派粮款500万元,限期缴纳。当年春旱,烟苗枯死,小麦歉收,吴新田又给周至摊派大烟款100万元,横征暴敛、苛捐杂税层层盘剥,远超百姓承受极限。吴新田就采取绳拴、锁扛、拉牛、拔灶等强硬手段武装威逼收款。周至农民极为愤怒,把烟款称为“白地款”“红地款”,民谣传:“吴新田,不要脸,不该白地要烟款。”“第七师,爱银元,逼得百姓学硬团。”

为自保求生,周至县两百余座村堡自发组建民间自卫武装硬团(后称红枪会),划分18个总团。而全县红枪会统一由哑柏总团首领胡礼娃统筹调度,各村堡互为声援、协同抗敌、守望相助、共御兵匪。各村红枪会抗捐抗暴、抵制兵匪欺压的举动,彻底触怒了吴新田。他派遣麾下牛育春团、任朝举团主力重兵,血腥镇压周至各村硬团。
小寨子村百姓为守护家园、抵御劫掠,村内王氏族人集结全村青壮年成立本村硬团。师傅带领团员们悄悄去到野外坟墓地,赤膊盘坐坟冢四周,师傅口念护身咒语,以坟土抹在会员额头与胸腹。并取坟头泥土,带回坛场,视作通灵之物。整个仪式气氛阴森肃穆,行跪拜祝告,焚香画符,吞服符灰水,演练盘肚硬功,师傅说练成“硬斗(硬肚)”将刀枪不入。硬斗团弟子又反复操练红缨枪、大刀的格斗招式。他们笃信经过坟陵取土的神秘仪式,再配合吞符念咒,神灵便可附身护体,上阵之时子弹、刀矛伤不到肉身。14岁的外公白天务农,夜深人静也加入到练功队伍。

民国十五年(1926)农历五月二十日(6月29日),重兵围困县南硬团集结的小寨堡。硬团王首领沉着调度,将全村青壮年分派四面城墙。城垛堆满碌碡、滚石、土块,红缨枪林立城头,四座城门全部紧闭,用土坯、石碾死死封堵加固。全村男女老幼全员参战,青壮年死守城头,老人妇女烧水做饭,全村同仇敌忾、誓死守寨。

围城初期,匪军假意遣使谈判,谎称只要解散硬团、缴纳粮款,便可保全全村性命。部分乡绅心存侥幸、意欲妥协,硬团首领与骨干识破军阀缓兵之计,深知一旦缴械,全村必遭屠戮,断然拒绝投降。匪军借谈判间隙悄悄布阵、集结兵力,锁定村寨南门破损、仅土坯临时封堵,外侧漫坡土道极易攀攻,成为主攻突破口。骤然发起猛攻,枪炮轰鸣震彻原野,步枪、手榴弹密集倾泻,子弹如雨击打在夯土城墙之上。任朝举团高营长亲率主力专攻南门,以兵力佯攻其余三面城墙,牵制硬团主力,集中火力压制城头防守。手持大刀、红缨枪的硬团会员,凭借城垛掩护,以滚石、梭镖顽强反击,一次次打退攀墙敌兵。乡民仅凭血肉之躯死守家园,城头伤亡不断、惨烈至极。最终,匪军借着火力优势,顺着漫坡土道登上城墙,又从南门土坯缺口突入寨内。
南寨门失守后,硬斗团员无一人溃逃,手持兵器在街巷与匪军展开贴身巷战。刀枪碰撞、哭喊厮杀声响彻全村,北街多名团员退守民房死守抵抗,被匪军机枪扫射全员壮烈牺牲,尸积屋内、血流街巷,场面悲壮惨烈。匪兵冲入街巷,展开无差别血腥屠村,开启了惨绝人寰的报复杀戮。无论男女老幼、妇孺孩童,一概无情屠戮。无数百姓来不及辩解求饶,便倒在密集的枪弹之下。

外公从南城墙退下来,就躲在南街一户两间厦房的楼上存粮的空蓆包里,掀倒了木梯。两个匪兵上楼后,光线太暗,就用枪头的刺刀向蓆包里插,刺刀从外公的大腿插进,匪兵拉出来一看,是个小娃,就拉动枪栓。外公哭说“我不是硬斗团的人。”匪兵说“你不是硬斗团的人,咋也盘头不扎辫稍。”外公说“我看硬斗团的样学呢”一个匪兵说先拉到高营长跟前辨认。两个匪兵就押着外公向西街走,看见匪兵将襁褓婴儿提腿摔杀于青石之上,剖开的孕妇腹胎,街巷之内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幸存乡民跪地哭喊哀求:“我们没有抗款、无粮可交,只求活命”,换来的只有更加疯狂的扫射。
小寨子西街的高佛几在任朝举部当营长,当时也是围攻小寨子的主力,躲在他家里的乡亲一律不杀。匪兵把外公拉到高营长面前,高营长问:“你是谁家娃?”外公答“我是北街高四家大儿。”高营长说“高四是个大善人,把娃放了。咱堡子人都逃到马召四女冢了,赶紧去找你家大人去。”士兵找来一条大绳,将外公从城墙西北角放下。数百名幸存村民看到外公下去了,就拼死从城墙上滚跳下,向西北凉水泉方向逃亡,却被穷追不舍的匪兵发现。敌军一路追杀、沿途喋血,逃至凉水泉的人尽数遇害。外公溜下城墙后,用手将掉到膝盖的肉条按在原处,用布裹住,跛着腿跑到了马召。找到了正在哭泣的母亲,拉着外公到马召街的药房贴上了刀伤药。

杀戮结束后,匪军劫掠全村牛羊牲畜、粮食财物,随后四处纵火焚村。昔日屋舍连片、烟火繁盛的小寨子,瞬间沦为一片火海,1200余间房屋尽数化为灰烬,遍地残垣断壁、焦尸遍地。800余名无辜百姓惨遭杀害,38户人家彻底绝户,村涝池里的水全部变成了红色,恶臭弥漫全村。后来回到村里的人,将亡人全部葬在村城壕的东北角,挖城墙土填平了城墙拐角。
血洗小寨子后,牛育春、任朝举部继续扫荡辛家寨、下侯家村、马营、陈公坊等十余村堡,累计烧毁房屋2800余间,杀戮无辜百姓1800余人。血腥屠杀从未磨灭乡民的抗争骨气,哑柏总团首领胡礼娃整合硬团残余力量,集结数千乡民,依托本土地形与军阀部队周旋抗争,伺机反击、保卫乡土。恰逢冯玉祥国民联军入陕驰援,围困西安的军阀势力腹背受敌,吴新田部最终撤出关中,乡民沉重的苛捐摊派得以减免,这场轰轰烈烈的农民抗暴斗争终获阶段性胜利。
百年时光匆匆而过,这段血色往事,是民国关中乡村苦难的真实缩影,更是底层百姓不屈抗争的鲜活见证。小寨子硬团的普通乡民,无精良兵器、无正规训练,却以血肉之躯守护故土亲人,用平凡生命反抗军阀暴政。这段浸透血泪的历史,是周至人永不磨灭的伤痛记忆,更值得后世永远铭记、世代缅怀。
后记:1990年,已经80多岁的外公,给我讲起他少年参加红枪会的事情,给我看了他大腿上的伤口,领我去看北街的城壕坟地。并说他是小寨子村参加过红枪会与官军战斗的最后几个人,如果不记录下来,以后就没有人知道了。今年正好是小寨子屠村案发生100周年之际,特记此文以示怀念。
作者简介:任齐斌,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周至县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周至县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第13、14、15届委员,《盩山厔水》杂志主编,周至县文化研究中心地方文化分中心主任,周至县李二曲关学思想研究会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