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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的破袋子
文/万毅
【编者按】《蓝色的破袋子》是一篇极具情感张力的微型小说。文章以海南蕉园为背景,通过一个六岁孩童的纯真视角,徐徐展开了一位老兵父亲深沉而隐忍的丧子之痛。那个缝缝补补、早已失去实用价值的蓝色破袋子,不仅是老人对牺牲儿子跨越十几年的绵长思念,更是一座无声的丰碑。小说的动人之处在于其克制而细腻的叙事。没有呼天抢地的悲号,只有老人抚摸破袋时粗糙指尖的轻颤,以及小男孩递上水彩笔画下五角星的纯真慰藉。这一老一少的互动,将生者的哀恸与生命的希望巧妙交织。结尾处,儿子品尝到的“一点点化开的甜”,巧妙地将沉重的悲剧化作绵长的人性温度。作者以极具画面感的文字,让一枚画在破袋子上的红色五角星,宛如一枚永不褪色的勋章。这不仅是对烈士的崇高致敬,更是对平凡生命在苦难中坚守与自愈的深情礼赞。敬请读者品评!【编辑:纪昀清】
正月初五的太阳,把整个海南岛晒得暖洋洋的。
他们是北方人,趁着春节长假,一家三口来海南过年。沿着环岛公路开了大半天,儿子在后座趴着车窗看风景,忽然喊起来:“爸爸快看!好多大扇子! ”
男人顺着儿子指的方向望去,路边一片望不到头的香蕉园。那些香蕉树挤挤挨挨的,宽大的叶子碧森森的,在风里轻轻摇着,像无数把巨大的蒲扇,对着这片热土扇个不停。儿子兴奋得直拍车窗:“我要去看!我要去看! ”
女人笑着说:“反正也不赶时间,下去看看呗。 ”
男人把车停在路边,一家三口拐进了蕉园。
沿着窄窄的田埂往里走,空气渐渐湿润起来,也愈发清甜了。那甜味儿淡淡的,丝丝缕缕地往鼻孔里钻,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闻着让人心里软软的。两边的叶子比人还高,绿得发亮,仿佛一汪凝住的碧水。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无数铜钱大小的光斑,随着叶子的摆动明明灭灭地晃着,像在跳舞。六岁的儿子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追着那些光斑跑,跑几步回头喊:“爸爸妈妈快看!地上有星星! ”
女人站在田埂上,看着儿子跑进那片光斑里,笑着对男人说:“这孩子,到了这儿跟撒欢儿的小狗似的。 ”
男人点点头,深吸了一口那清甜的空气,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散了。
走着走着,儿子忽然停下来,指着前面喊:“爸爸妈妈快看,那个袋子好破啊! ”
男人顺着儿子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一棵香蕉树下站着一个老人。老人瘦瘦的,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树皮。他正踮着脚,把一串香蕉往一个蓝色的塑料袋里套。那袋子破得不成样子了,有好几道口子,边缘都起了毛,颜色也褪得发白,可老人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它套上去,仔仔细细地整理着,像对待什么珍贵的宝贝。
男人觉得奇怪——旁边就有新袋子,一摞一摞地放在树下,老人却偏要用这个破的。
儿子已经跑过去了,仰着头问:“爷爷,这个袋子这么破了,为什么还要用呀? ”
老人慢慢转过身,低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男孩。他的目光在孩子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不远处站着的男人和女人身上。他的眼神空空的,又满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收回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整理那个破袋子,动作很轻,很慢。
“这个袋子,” 老人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从沙子里滤过,“是我儿子最后一次探家时套的。 ”
风吹过来,满园的叶子哗哗地响。
男人和女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十几年前了。” 老人的手停在袋子上,粗糙的手指抚过一道破口,“他在部队上,难得回来一趟。那次探家,非要跟着我来园子里干活。我说你难得回来,歇着吧。他不肯,说想帮帮忙。就套了这个袋子。 ”
儿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仰着头听。
“套完这个,归队了。可到第二年夏天,抗洪,他……光荣了。 ”老人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那手还在袋子上,轻轻地、一遍一遍地抚着, “走的时候二十三,要是活着……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男人,“该跟你差不多大了。 ”
男人的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妈妈受不了,没几年也走了。”老人低下头,继续整理那个破袋子,“走之前还念叨,说这个袋子,别扔。 ”
儿子站在那儿,小脸上满是认真。他看看那个破袋子,又看看老人,又回头看看自己的爸爸。
“爷爷, ”他轻轻地问,“那你每年都用这个袋子吗? ”
老人点了点头。
“就用这一个。 ”他说,“破了就破了,缝缝补补的,还能用。每年腊月,这棵树挂果了,我就把它套上来。套上去,就好像……好像他还在,还在帮我干活。”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照在那个破袋子上。那袋子在风里轻轻地鼓动着,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几道破口用细绳子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是老人的手艺。十几年了,它早就没法防虫、防晒、防风雨了,可它还在这儿,一年又一年,被一双苍老的手,小心翼翼地套在这一棵树上。
因为那是他最后一次探家时套的。
儿子忽然伸出小手,握住了老人那只还停在袋子上的手。
那只小小的、白嫩的、还带着孩子体温的手,握住了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满是皱纹的手。
老人愣住了,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看着它握着自己。他愣了好久,好久。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男人。
“你儿子? ”他问。
男人点点头,声音有些哑:“嗯,六岁了。 ”
老人又低下头,看着那个握着自己手的小男孩。他看着那张稚嫩的脸,看着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摸了摸孩子的头。
“好孩子。 ”他轻声说。
就这三个字。
可男人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太阳渐渐偏西了。斜斜的阳光从西边照进来,整个蕉林都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色。
老人领着他们在蕉林里慢慢走着。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回忆上。
“这片园子,是我父亲传下来的。”他 说,“我在这儿长大,娶妻,生子。儿子 从小就在这园子里跑,套袋子比我还快。”
他走到一棵树前,停下来,指了指树干上刻着的字。那些字已经随着树的长大变得歪歪扭扭,但还能依稀辨认出几个笔画——是一个名字,旁边刻着一颗五角星。
“他小时候刻的。 ”老人说,嘴角浮起一点淡淡的笑,“刻完了跟我说,爸爸,我以后要当兵。 ”
男人看着那颗歪歪扭扭的五角星,没有说话。
儿子凑过去,伸出小手摸了摸那些刻痕。那树皮粗糙,硌着他的手心。
“爷爷,”儿子忽然问,“这个袋子,明年还能用吗? ”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那个破袋子还在风里轻轻晃着。
“能用到我走。 ”他说,“我走了,就没人套了。 ”
儿子听了,小脸上露出难过的表情。他想了一会儿,忽然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水彩笔,递给老人:“爷爷,那你在这个袋子上画个记号吧。画一个他喜欢的记号。 ”
老人愣住了。他看着那支水彩笔,崭新的,红色的,是小孩子最喜欢的那种。他接过来,手有些抖。
他走回那棵树下,踮着脚,在那个褪了色的旧袋子上,小心翼翼地画了一颗五角星。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可是很认真。
画完,他低头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他小时候,就喜欢画这个。 ”他轻声说。
天快黑了,他们要走了。
老人送他们到园子边上,手里拿着一小把熟透的米蕉,塞到儿子手里。
“这是我年前刚刚割下的,专门留着过年吃的。你们尝尝。 ”
儿子看看他,又看看父母。男人点点头:“爷爷给的,谢谢爷爷。 ”
“谢谢爷爷。 ”
老人蹲下来,又摸了摸儿子的头,轻声说:“好好的,好好的。 ”
然后他站起来,看向男人。两个男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最后,老人伸出手,在男人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一下,像是一个父亲的手。
男人点了点头。
儿子上了车,又摇下车窗,探出小脑 袋,朝站在路边的老人挥手:“爷爷再见!”
老人站在暮色里,身后是那片越来越暗的蕉林。他抬起手,挥了挥。
车开了。儿子趴在后窗上,一直看着,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融进夜色里。
“妈妈, ”儿子忽然说,“那个爷爷好可怜。 ”
女人轻轻“嗯 ”了一声。
“他的儿子当兵牺牲了, ”儿子说,声音软软的,“他一定很想他。 ”
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儿子,没说话。
儿子低下头,剥开一根米蕉,咬了一口。他嚼了嚼,忽然睁大眼睛:“妈妈,这个香蕉好甜! ”
“是吗? ”
“嗯,比咱们家那边买的甜多了。”他又咬了一口,小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这个甜,是一点一点化开的。 ”
女人轻轻说:“那甜里,有那个爷爷的一辈子。 ”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沙沙的。
天完全黑下来了。车灯照亮前面的路,后视镜里,那片蕉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夜色里。那个破袋子,那棵刻着五角星的树,那个站在暮色里的老人,都看不见了。
但儿子手里,还攥着那支水彩笔的包装纸。他忘了,笔已经送给爷爷了。
远处,村庄里传来几声鞭炮的余响,断断续续的,热热闹闹的。是正月里,是春节,是团圆的日子。
可有些人,团圆只能在那个破袋子里了。
儿子还在吃那根香蕉。他吃得认真,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要把那甜味都吃进心里去。
男人忽然说:“ 明年春节,咱们还来这儿吧。 ”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好。”车越开越远。
而那片蕉林深处,那个破袋子还在风里轻轻晃着。袋子上那颗五角星,红色的,新鲜的,在褪了色的旧袋子上,像一个孩子画上去的梦,又像一枚永远不会褪色的勋章。
老人的手还停在袋子上。他站在暮色里,一个人,和那一树的窸窣声。
守着那个袋子。
守着那颗星。
守着那个二十三岁的夏天。
很久很久。

【作者简介】万毅,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协会员,西安市作协会员。触摸文化,开拓视野,文学的芳草地上,追求诗意的远方,编织七彩的梦境,打造新境界,收获不一样的人生。已在《西安晚报》《陕西农村报》《文艺西安》《焦作日报》《金鄠邑》 以及乡土文学、大中原文学、秦川文化等相关平台发表各类题材作品千余篇,并有文集《浅墨飞花》(上、下册)出版发行,长篇小说《书医》 已付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