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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人
文/子爵
我最怕别人问的就是,“你是哪里人?”我第一反应想说我是广州的,我身份证上的地址是广州的,从小生在广州,长在广州,现在又在广州读书,生命中90%的时间都在广州度过,但是呢,我只会听粤语,让我说的话,我会说的结结巴巴、丢音吞韵,多半最后还是让听者摆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让我讲普通话吧。我身份证上的地址虽然是广州,但身份证号是3303开头,是浙江温州,因此我第二反应就想说我是温州的,我的祖籍在温州,虽然父母都是温州人,家里也常说家乡话,但我的温州话说得也不标准,有一次在老家的镇上,我为了不让摩的师傅把我认作外乡人,我就大胆地说起方言,谁知我自信满满地说出目的地之后,那师傅却笑起来,说我的温州话听起来像间谍学说的,我被呛的说不出话,从此就极少说家乡话,宁可被当成“外地佬”,我也不愿意露怯。
上了大学,听见舍友在讨论自己的家乡,我却有点尴尬,因为我不知道哪个才是我的家乡。闭上眼仔细想一想,广州也好,温州也罢,其实都没有书上或者身边人讨论的那种“家乡”的感觉,虽然我在广州长大,但其实对广州一点也不熟悉。我记忆里最深刻的地方是云台花园。小的时候,家里没有车,到不了远的地方活动,妈妈就只能带着我和弟弟在家附近玩,最常去的就是云台花园和白云山。云台花园恰好符合我心目中对“花园”的定义,一进大门就能看到满眼姹紫嫣红的花丛,打理得很漂亮,每种颜色配合得相当融洽,无论有没有太阳,都显得格外娇艳。每次去之前,我们都在家楼下的面包店买一袋方包,更多的不是为了充饥,而是喂鱼。公园里翠绿的湖泊里仿佛装满了无数的锦鲤,一有人靠近岸边,它们就叽里咕噜地挤上来抢食。妈妈每次只给我和弟弟一人一片面包,我格外珍惜,小心地扯下一块,用力地揉成一个面团,然后仔细观察哪边的小鱼吃的最少,然后补偿它。面包很容易就喂完了,鱼儿们却还在乐此不疲地攒动,我就常常在岸边拔些野草、捡些嫩叶扔进去,头几次它们还开心地吞下去了,后面我再扔,就没几只鱼中计了,偶有几只先前没抢到面包的,也只是吃进去,马上又吐出来。我们一家在云台花园留下好多照片,那时候手机拍照不像现在清晰,用的多是胶卷相机,照完还要去照相馆洗出来,不过也多亏于此,我才能在相簿里翻到好多属于我的童年记忆,照片里的爸爸妈妈、外公外婆,都和当时的云台花园一样年轻、一样生机勃勃,背景永远都是艳阳下清闲、安静的云台花园。
当时爸爸年轻力壮,特别喜欢爬山,我们家离白云山其中一个门特别近,正好满足他的心意,常常带着我们到白云山去。我记得去白云山的路要经过几条马路,还有一个小泥坡,但没多久就能到。当时我以为上山的路只有楼梯一条道,长大重登白云山才知道,原来有大马路,只不过马路弯弯绕绕,不如楼梯来得快。每次上山前我都和爸爸信誓旦旦地保证,这次要登顶,但每次到半山腰就要休息了,这不停还好,一坐下来,登顶的决心就荡然无存了。不过爬到半山也有好处,每次都能喝到那家山水豆腐花,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地坐下来,吃着碗里冰凉凉、甜滋滋的豆腐花,真能找回我全部的快乐和满足。后来,无论是现做的还是包装的豆腐花,我吃了无数,再也没有任何一份能有当时那种滋味了。
再说回温州,我唯一还定期回去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我的外公外婆还在老家,我要定期回去看看他们,也让他们看看我。我们家的老宅子在村子的中间地带,整个村子都在马路边上,找到马路边上挂着村名的豁口,沿着一条泥泞的小路一直往下走,左拐右拐就到了,房子是三层的小平层,门口正对着一大片泥潭,据说以前是一条河的分流,现在只剩下河泥了,房子左边是一片小菜园,种着些油菜和南瓜,我记得小时候在老家过年,家里的小孩都三五成群地玩鞭炮,会故意把鞭炮塞在菜蕊里,把菜炸坏了少不了大人一顿骂,但还是乐此不疲,更多的是扔到门口的泥潭里,一般扔完就要躲得远远的,免得溅一身泥。房子右边是个鸡舍,但也养兔子,是隔开的。房子里常年不进阳光,因此大夏天也很阴凉,进门左边就是一排红色的人造革沙发,中间围着个电视机,右边是一排镂空的木椅,再往前走就是一张木圆桌,大家就在那里吃饭。再往里走,就到了厨房,老家还是烧柴做饭,我特别喜欢玩火,所以小时候在老家,我就常常自告奋勇去烧柴,其实就是为了玩火,但我只知道玩,不知道火候轻重,这样温度不均匀,做出来的菜也不好吃,所以我一般只能在晚饭后,准备烧水刷锅洗碗了才能玩。最里面就是厕所,老家的厕所一直是我的噩梦,虽然不是旱厕茅房,但里面常常潮湿肮脏,最可怕的是,卫生纸是草纸,我也不知道我外公外婆是从哪里搞来那么多草纸的,粗糙又单薄,上面还有不知道是纤维还是小虫子的黑点点,我一直忘不了。
楼上的房间没什么可说的,阴暗又破旧,飘着一股淡淡的木香味,一楼到二楼的楼梯是水泥砌的,二楼到三楼的楼梯却是我外公自己用木板钉的,我小时候总觉得不安全,总感觉有一天木板会开裂让我摔倒,但是没有,十几年来它一直很牢固。现在的我挺怕无毛生物的,特指昆虫、两栖动物一类,但我小时候好像不怎么怕。有一年暑假,我舅舅带我在门口的泥潭里钓青蛙,我第一次听说青蛙也能钓,难道不应该是捉吗?他先找来一根粗树枝,再从缝补包里捡一根线出来,在树枝上绑好,随后他让我去找饵料,我以为和钓鱼一样,要用什么鱼饵或者蚯蚓来钓,谁知我舅舅说青蛙喜欢吃同类的肉,可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上哪找青蛙肉,结果就在我冥思苦想的时候,厕所里跳出来一只很小的、应该刚从蝌蚪变大没多久的小青蛙,我欣喜若狂,一把把它捉起来拿出去给我舅舅。现在想想有些残忍。我们从下午钓到了傍晚,钓了整整一桶,除了青蛙还有几只田鸡和癞蛤蟆,舅舅把癞蛤蟆丢回泥潭里,就把它们都给我外婆了。晚上,我们吃了炒蛙,很鲜美。
无论是广州也好,温州也罢,它们的确承载了我许多的记忆,但我怎么也无法把这些记忆完美地和它们融合起来,如果要我说出我心目中的家乡,那我要把我记忆里每个场景都拼凑起来,成为一个全新的、只属于我的城市,一个承载着我所有喜怒哀乐的城市。

作者简介:
赵欧翔,笔名子爵,浙江温州人,2003年生,广东广州长大,香港都会大学创意写作研究生在读,热爱文学创作,有作品刊发在《天池小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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