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忙
文/林落
今天带女儿回奶奶家了。她精心挑选了奶奶最喜欢的那件衣服,又在我的衣柜里为我拖出来一件白色长裙。这个白色长裙我只穿过一次,稍微有点露骨,但是又很端庄,符合我自己的风格。
她说这是“爸爸妈妈结婚裙子”。我笑了,其实不是,但是很像结婚照上那一件。我翻遍了衣柜,都没找到订婚的那条,还有初次去婆婆家的那条。这只属于我自己。
我拿出来精心熨烫,如我第一次去婆婆家那样郑重。女儿害怕,指着熨斗说:“妈妈,它烫到你了吗?”我说:“没有。”她又替我纠正道:“但是它会烫到我。”我笑了笑,没说话。
冰箱里被我拿出来肉分好了,连同我的感谢也一并携带了。前天下午婆婆带过来一箱蟠桃,我知道是女儿姑姑心软的善良。我知道婆婆不善言辞外表下的包容,是那个默默坚强的公公宠溺出来的。姑姑们脚步匆忙下的是外冷内热,倒和我身边的一个人最像。其实,最想对需要照顾的奶奶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打了一辆出租车。在等红绿灯的时候,听到一阵阵刺耳的“滴滴”声,顺着声音看去,一个老人蹬着三轮车,他的背后是堆成山一样的白色塑料箱子。“那是比他生命还重要的东西吗?”我想。后面的小轿车,虽然用喇叭声透露着他们的家庭的委屈。但是,“解决了眼前的危机,就没有下一个困难了吗?”我又想。
老人寸步难行,小轿车苦苦哀求。不知道是谁在牵扯着谁。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人,往往看上去轻于鸿毛,但又重于泰山。生命的后面,还有生命的等待。慢下来,才能负重前行;缓下来,才拥有承载幸福的能力。别错过最值得留下的美好,别丢失自己表达爱的机会。要稳稳的幸福,就得学会尊重和让步。
我有点着急,但我又和所有人一样,等着有没有这么一个人出现。我在红绿灯的最外侧。“在红绿灯下车是不是不被允许?如果我现在下车,会不会影响到交通?会不会他再推一把就动了?我自己这么小的力气能不能帮到他?然后又在人群里显得滑稽可笑?我拉着我的女儿在马路中间穿梭会不会不安全?”各种想法瞬间涌入我的脑海。
正当我想一股脑冲出去,破罐子破摔的时候,车开了,是绿灯。我心里好像松了,又好像没松那口气。“也许,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有力气的男人。”我心里想着,也瞄到了我前面坐的开车司机。
到路边了,付完了我的路费。“你好,那个,我能不能给你多付八块钱,您如果方便路过刚刚那个地方的话,帮我帮帮那个老人。”我想着,这样应该不算冒昧。他笑了:“刚才那个老人吗?不用你给我钱,我等会经过,如果他还需要我的帮助,我会帮的。”这是个维吾尔族的司机,说普通话也很流利。
“谢谢,太谢谢了。”我知道我把我的无力传递给他了,也许,他也在等待这么一个驱动内心的契机。
到小区门口了。我的女儿说:“妈妈,我想抱抱。”我立马回绝了她:“到门口了,你可以坚持一下。”她或许害怕的是我又把她扔在奶奶家就走,不是那个走不动的借口。
正当我再抬起头的时候,我看到旁边一个小学生。鲜艳的红领巾压在胸口,垂头丧气,和现在的她一样。
一个高于她胸口的箱子,和一个比她头还大的小包裹。堆起来,把她整个人都盖住了。她左手拖着箱子好不容易走了一步,右手的小包裹又拽着让她失去平衡。在我看来,她实际上根本原地没动。
本来因为没有帮到老爷爷的事情就烦心,现在我直接一个健步如飞。“我来帮你吧。”更何况,她和我的眼睛,在那一刻就心领神会了。
我一把拎起了箱子,证明我是可以帮她的那个人。她根本没反应过来,也没拒绝我的机会。当然,她觉得她不好意思的情绪,也没被我捕捉到。一句“谢谢”,我便明白,这是她的需要,我也正好落在了她的需求上。
我把我的女儿忘得一干二净。
我走得越来越慢。小学生已经赶上我了。我回头喊着:“快点,宝宝,跟紧妈妈的屁股后面!”
“就给你放电梯里了。”
“谢谢你,姐姐。”
“会夸人的小朋友真是可爱。”我心里想。
我该重新带着我的女儿启程了。爷爷奶奶在等着她。但是我也知道,所有的送别只能在家门口完成。她们还要学着自己成长,完成属于自己的最后一步。
今天,风动,幡动,但是我的初心未动。
作者简介:
林落,一个在废墟里为自己和女儿挣来尊严的母亲。写作者,也是行动者。代表作《帮忙》《一个秘密》,作品集《风雨谷》记录了一个女性如何从抑郁、创伤与不幸婚姻中觉醒与重生的全过程,相信文字的力量在于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