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挚爱——画本
年少的乡村岁月,物资贫瘠,文娱匮乏。那时没有智能手机,没有彩色电视,更没有琳琅满目的新式玩具,日子过得朴素又单调。对我们乡下孩子而言,能挤在晒谷场看一场幕布晃动的露天电影,或是蹲在街口听一回艺人抑扬顿挫的评书,已是难得的奢侈。真正填满我们懵懂童年、温柔陪伴我们长大的,是那一本本巴掌大小、厚薄不一的画本,也就是村里人嘴里最亲切的“小人书”。
那些画本清一色黑白内页,米白色的纸页单薄柔软,浅浅的油墨印着质朴简单的画面,没有繁复的构图,没有艳丽的色彩,却藏着最动人的故事。内容多是经典的红色革命题材,《两个小八路》《小兵张嘎》《平原游击队》……本本耳熟能详。书中的人物善恶分明、棱角清晰,英雄少年正义果敢、热血无畏,反派恶人阴险狡诈、面目可憎,是非黑白一目了然。寥寥几笔的朴素画面,干净纯粹的做人道理,悄悄浸润着我们贫瘠的童年,在我们尚且懵懂的心底,深深种下正直、勇敢、善良的种子。
儿时家境清贫,几毛钱一本的画本,在当年的我们眼里,便是遥不可及的天价。父母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守着几亩薄田辛苦耕耘,起早贪黑土里刨食,勉强才能撑起一家人的温饱,根本挤不出余钱为我们添置闲书。我心里再向往,也从不敢开口讨要,只能站在一旁,眼巴巴望着别家孩子捧着崭新的画本,指尖细细摩挲、反复翻看,一页页翻得津津有味,心底的羡慕像野草般肆意疯长,挠得人心里发痒。
买不起,便只能借着读。
为了多看一本心心念念的画本,我甘愿放低姿态,耐着性子讨好身边有新书的伙伴。谁手里攒了新画本,我便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乖乖帮着割草拾柴、背书包、跑腿打杂,不求半点回报,只求能借我翻看半个时辰。有时实在没有力所能及的活计,也舍不得拿家里仅有的零食交换,我就厚着脸皮软磨硬泡,一遍遍轻声说好话。哪怕只能匆匆看上两三页,寥寥数幅画面,也足以让我满心欢喜、倍感知足。
村里供销社的玻璃柜台,是我年少时最向往的天地。光洁透亮的玻璃后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崭新的画本,鲜亮多彩的封面格外夺目,雪白的纸页、乌黑的字迹干干净净,凑近柜台,便能闻到一缕淡淡的油墨清香,清清淡淡,却格外醉人。每逢赶集,我路过供销社,总要停下脚步,双手扒着冰凉的柜台边沿,久久驻足凝望,目光死死黏在那些画本上,迟迟舍不得挪步。那一排排整整齐齐的小人书,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却又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恰似暗夜里细碎的星光,装满了我年少时纯粹又炽热的奢望。
年少的我,对画本的喜爱,几乎到了痴迷疯魔的地步。
偶尔攒下几分几毛的零碎小钱,我第一件事便是攥紧硬币,一路小跑冲向供销社,心心念念只为买下一本心仪已久的画本。囊中羞涩无钱可买时,我便借着走亲访友的由头,跑遍远近亲戚家,厚着脸皮四处借书。年少贪书心切,也曾一时糊涂,趁人不备悄悄揣走过别人闲置的旧画本。如今回望,满心羞愧与自责,却也真切印证了当年,我对画本极致的执念与偏爱。
为了攒钱买画本,我从不怕苦、从不畏累。别的孩童趁着闲暇肆意奔跑打闹、嬉戏玩耍,我却早早背上竹编草筐,顶着盛夏毒辣的日头,弯腰弓背在田间地头割草攒工分,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浸透衣衫,沾湿脚下的泥土。放学归家的路上,我从不贪玩,一路低头寻觅,捡拾别人丢弃的废纸、废铁、碎玻璃瓶,一点点积攒微薄的零钱。所有辛苦攒下的几分几毛,一分不落,全都换成了我朝思暮想的画本。一本一本积攒,一页一页品读,每一本画本,都浸透着年少的汗水与期许,来得格外不易。
翻看画本的时刻,我总能彻底沉下心来,常常废寝忘食、浑然忘我。
饭桌上,我端着碗筷低头翻看;暖阳下,我蹲在墙根静静品读;灶台边,我趴在矮桌专注翻阅;夜深人静时,我就着一盏昏黄摇曳的煤油灯,偷偷翻读画页。微弱的灯光映着我小小的身影,我埋首纸页之间,周遭大人闲谈的话语、院中的鸡啼犬吠、风吹枝叶的声响,全都隔绝在外,耳畔只剩心跳与翻页的轻响,整个人彻底沉浸在热血的故事里。小兵张嘎的机敏灵动、八路军战士的勇猛无畏、游击队员的果敢坚毅,一一深深镌刻在心底。单薄的画本,一点点拓宽了我的眼界,把我小小的少年世界,填得满满当当。
最令人难忘,也最让人懊恼的,是课堂上偷偷看画本的年少趣事。
清脆的上课铃声响起,老师站在讲台之上认真讲课,我便悄悄把画本夹在课本中间,低垂着头,用课本遮挡视线,指尖轻轻翻动纸页,看得入神。彼时,我的心思早已飞出课堂,奔赴画本里的烽火岁月、热血故事,全然忘了身在课堂、身在听课。好几次看得太过投入、忘乎所以,没能及时察觉走近的老师,被当场抓个正着,心爱的画本当场被没收。
那些画本,是我千辛万苦攒钱换来、低声下气借来的珍宝,是我彼时最珍贵的东西。书本被收走的那一刻,心里瞬间空落落的,又焦急又懊悔,满心都是愧疚与不舍。下课间隙、放学之后,我总是一次次攥着衣角,怯生生地走到老师办公室门口,低头诚恳认错,软磨硬泡、苦苦哀求,只为讨回那一本薄薄的、承载着我满心欢喜的画本。
村里逢集的日子,最让我满心期盼的,是那位推着旧木车、摆摊售卖旧画本的老人。
老人的小摊一铺开,平整的地面上便整齐摆满各式各样泛黄卷边的小人书,花花绿绿的旧封面错落有致,密密麻麻的手写标注与印刷字迹藏着岁月痕迹,瞬间吸引满村的孩童围拢过来。老人性情温和、沉静淡然,静静坐在小马扎上,从不吆喝、从不喧闹,只是含笑看着我们围在书摊前自由翻看、肆意欢喜。在我懵懂贫瘠的童年里,这位守着旧书摊的老人,就像满腹经纶的读书人,是我心底最敬佩、最向往的偶像。每到集市落幕,老人收拾摊位推车离去,我总会悄悄跟在他身后,一路缓缓相送,走出很远很远,直到再也望不见他的背影,才恋恋不舍地转身回家。
一本本旧画本,边角被反复翻看磨得发软卷翘,字迹被岁月摩挲得微微泛白,纸页层层起毛、略显陈旧,却安安稳稳陪伴我走过了一整个清贫纯粹的年少时光。它是我童年唯一的娱乐慰藉,是我人生最早的阅读启蒙,更是那段贫瘠岁月里,最温暖、最珍贵的精神食粮。
如今时代更迭、岁月变迁,各式电子产品琳琅满目,各类书籍读物应有尽有,精致华丽的绘本、厚重详实的读物随处可见,触手可得。可当年那种捧着一本小小旧画本、如获至宝、废寝忘食、满心雀跃的纯粹欢喜,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家中早已寻不到一本旧画本的踪迹,可每当我在旧书堆里、老物件摊位上,偶然撞见一本残存的老式小人书,纵然它泛黄陈旧、边角破损、纸页斑驳,我依旧会瞬间欣喜不已、心头滚烫。指尖轻轻抚过粗糙老旧的纸页,一缕熟悉的淡淡油墨清香扑面而来,刹那间,所有尘封的童年往事汹涌翻涌:供销社冰凉的玻璃柜台、集市上热闹的旧书小摊、煤油灯下埋头品读的小小身影,还有当年为求一书低声求人、为攒一书不辞辛劳的年少模样,一一清晰浮现。
薄薄一册画本,装着我清贫又纯粹的童年,藏着一代人质朴滚烫的热爱与纯真。时光缓缓走远,老式画本渐渐淡出生活、悄然绝迹,可那段与画本为伴、与书香相守的年少时光,始终温润着岁岁岁月,深深扎根在心底,岁岁年年,难以忘怀。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