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路蜿蜒,如同他们了这个家族曲折的命运。但陈怀安知道,在前方某个地方,一定有不同于祖父和父亲的道路在等待着我——一条不需要枪杆子也能堂堂正正活着的路。
(上部完,接下部)
第八篇.破碎的梦
第一章 继母被带走
陈怀安提起那棕编手提箱,抄小路往汉中赶,走到岳家岩底下地离人坡倒马坎,实在走不动了,想歇一会儿。他趴在倒马坎的石板上,手脚冰凉,脑子里嗡嗡响。他听见风吹过山梁,听见鸟儿在树丛里叫,还听见自己心里一声声喊着"妈妈"。那个他从来没叫出口的字眼,此刻堵在嗓子眼,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他刚才分明看见的——倒马坎下面,乡政府那排灰瓦房门口,几个穿制服的人把继母从屋里带出来。继母的头发散了,披在脸上,看不清表情。她没挣扎,也没喊叫,只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那个平日里给他纳鞋底、缝荷包、往箱角塞新布鞋的女人,就那么被人架着胳膊,沿着土路押着往前走。走出院门的时候,她脚上那双自己做的黑布鞋蹭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陈怀安听见一阵尖锐的金属碰撞声——是铐子。那声音穿过山坡上的野草和荆棘,扎进他的耳朵,像一根生了锈地钉子。
他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继母已经被押着拐过岳家岩的山脚,身影消失在密密的灌木丛后面。几个穿制服的人跟在后面,深色的衣摆在草木间一晃一晃的,越来越远。他趴在那儿,指甲抠进石板缝里,抠得指尖发白。他想冲下去,想拦在那群人前面,想把继母从他们手里拽回来。可他动不了——腿像被抽了筋,整个人瘫在石板上,连声音都发不出。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影一个接一个隐没在山路的拐弯处,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他睡着了,梦里还是老样子。他背着书包走在上学的土路上,书包里装着父亲给他买的毛笔和墨盒。路边田里的稻子黄了,风一吹,像铺了一地的金子。陈怀安跑进学堂,先生正在黑板上写字,粉笔落在木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同桌的小胖戳他的胳膊,说放学后去河边摸鱼。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可转眼的工夫,天就暗了。学堂空了,课桌倒了,墨汁泼了一地,黑得像夜里涨水的河。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喊:"爹!妈!"没人应他。他拼命跑,跑过田埂,跑过桥头,跑到家门口,却看见门板被人卸了,院子里的梨树被砍了一半,半截树桩上还挂着父亲那件藏青色的长衫,风一吹,袖子一晃一晃的,像个人站在那儿朝他招手。
陈怀安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汗。天已经偏西了,太阳斜斜地挂在岳家岩的顶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手心里攥着一把碎石子,硌得生疼。远处倒马坎下面,乡政府那排灰瓦房还看得见,门口围着一圈人,吵吵嚷嚷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上来。他想再听清楚些,可风把声音吹散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嗡嗡声。
他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转头看看来时的路,弯弯绕绕,像一根被人随手丢在山坡上的麻绳。他想往前走——往汉中走,往军分区走,往眼镜叔叔说的那个"学习的地方"走。可脚底下像生了根,迈不动步。妹妹才八岁,生母走后就一直跟在继母身后,像只怕丢的小鸡崽。继母被带走了,她一个人在屋里,会不会哭?会不会饿?会不会半夜醒了喊妈妈,喊半天没人应?
陈怀安跺了跺脚,把眼泪憋回去。他想起继母给他收拾行李那晚,点着一盏煤油灯,把补了又补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他那口标志性的手提箱里。那箱子是父亲当年从汉中带回来的,表面印着"陈记"两个字,漆皮掉了好几块,露出灰白的木头。继母往箱角塞了一双新布鞋,说"路远,穿烂鞋走不动"。她做鞋的时候,手指上缠着胶布,针扎了好几个口子。
他打开手提箱,把东西翻了翻。最上面是那本《三民主义》,眼镜叔叔送的,书脊虽然破,但翻开还能闻到一股旧纸的味儿。底下是两件换洗的褂子,一条洗得发白的裤子,还有那双新布鞋。他摸到箱底,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继母缝的那个荷包,上面绣着荷花,针脚细密得像蚂蚁爬出来的路。荷包里几块银元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攥着荷包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箱子扣上,往肩上一甩,朝着来时的路迈开了步子。这条路是回小坝里的,是回那个被分了田、贴了封条、连父亲坟头都还没立碑的家。他心里清楚,这一回去,汉中就去不成了,参军的事也得往后拖。可妹妹一个人在家,他不能不管。父亲走了,继母又出了事,他这个当哥哥的要是也走了,妹妹就真成了没根的草。
走了约摸半里地,天色更暗了些,山里的暮色来得快,像谁拿灰布把天蒙住了。陈怀安走到大地坡,远远看见前面路边蹲着一个人,缩成一团,像个被雨淋湿的麻雀。走近了一看,竟是隔壁王婶家的闺女,比他小两岁,叫春草。春草抬头看见他,哇地哭出声来:"怀安哥,你妹妹……你妹妹在村口哭了一下午,谁都哄不乖。"
陈怀安心里咯噔一下,撒腿就跑。手提箱在背上颠得咚咚响,他顾不上了,脚下的石子硌得脚板疼,他也顾不上了。他一路跑过田埂,跑过那座晃晃悠悠的木桥,跑进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远远的,他就看见自家门口那棵半截梨树下,蹲着一个小小人影。妹妹抱着膝盖,头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脸上又是泪又是泥,糊得像只花猫。看见是陈怀安,她哇地一声,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哭得喘不上气:"哥……妈呢?妈去哪儿了?他们为什么把妈绑起来?"
陈怀安蹲下来,把妹妹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拍她的背。他的手很大,拍得很轻,像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那样。妹妹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抬头看了看自家那两间瓦房,门虚掩着,窗台上晾的几双鞋还在,那是继母前几天洗的,还没干透。
"哥,"妹妹揪着他的衣角,声音哑哑的,"你还要走吗?"
陈怀安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远处岳家岩的方向,太阳已经落山了,只剩下一道金红的边,像谁拿毛笔在天上划了一道。他想起父亲信里那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他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懂一件事:一个连自家妹妹都护不住的人,立不了什么心,也立不了什么命。
"不走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哥陪着你。"
他把妹妹抱进屋,点了灯,生了火。灶膛里的柴火烧起来,噼啪响着,映得两个人的脸暖洋洋的。他从手提箱里掏出那双新布鞋,给妹妹换上,鞋大了些,但妹妹穿着在屋里走了两步,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天夜里,陈怀安没怎么睡。他坐在门槛上,望着满天星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想父亲,想继母,想眼镜叔叔说的那些话,想马同志给他改成分时那张盖了红印的纸。他想,人这一辈子,总有些路是走不成的,有些门是推不开的。可只要脚还在,路就还在;只要心还热着,门总会有的。
后来他实在困了,靠着门框闭上了眼睛。迷糊间,他又回到了那个学堂。先生还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嗒嗒响。小胖又戳他胳膊,说放学后去摸鱼。这回他没有笑,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田野还是金黄的,可田埂上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手里拿着纸卷,像是在等人。他想喊先生快跑,嗓子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然后先生回过头来,竟是父亲的脸,瘦削的、带着笑意的脸。父亲朝他招招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可他听不见。他拼命往前跑,想跑到父亲跟前去,可脚下的土路越跑越软,最后变成了一滩泥,把他整个陷了进去。
他猛地又惊醒了,后背全是冷汗。东边的天已经泛白了,鸡叫了头遍。他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站起身,走到妹妹的床边。妹妹蜷在被子里,睡得正香,小手还攥着枕角,脸上挂着泪干后的白印子。
第二天清早,他挎上篮子,去地里挖了些野菜,又到隔壁王婶家借了半碗米。妹妹醒来的时候,粥已经煮好了,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他给妹妹盛了一碗,自己也盛了一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呼噜呼噜地喝粥。窗外的梨花开了几朵,白生生的,在晨风里轻轻晃。
喝完粥,陈怀安拿起那把刘兴汉老人还给他的钥匙——地窖的钥匙。他想了想,揣进兜里,朝村公所走去。马同志正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子,看见他来,愣了一下。
"马同志,"陈怀安把钥匙递过去,声音不大,但稳稳当当,"我爹留了点东西,在地窖里。我想了想,还是交给公家。"
马同志接过钥匙,看了他好一会儿,把嘴里的水吐了,拿袖子擦了擦嘴,说:"想好了?"
"想好了。"陈怀安点点头。
马同志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别的。陈怀安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回过头,问了一句:"马同志,我妈……张馥卿,她会被怎么处理?"
马同志沉默了一阵,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还在审查。你要是有心,回头写个情况说明,把你知道的、你看见的,都写清楚。你是她儿子,你的话,组织上会参考。"
陈怀安没吭声,点了下头就走了。回家的路上,他的步子比昨天稳当多了。他想,不管日子多难,总得一步一步地走。汉中可以晚些去,书可以晚些读,但该扛的事,得扛起来。
走到家门口,妹妹正蹲在梨树下,拿小棍子在地上画画。看见他回来,仰起脸,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哥!你看我画的梨树!"
陈怀安低头一看,地上歪歪扭扭画了一棵树,树枝上挂着好几个圆圈,大约是她画的梨。他蹲下来,拿过妹妹手里的小棍,在树底下又画了两个小人,一大一小,手拉着手。
"这是谁?"妹妹好奇地问。
"是你和我。"陈怀安说。
妹妹咧嘴笑了,拿脚把地上的画蹭了蹭,又蹲下来重新画。陈怀安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心里忽然踏实了。他想,父亲的坟就在小坝里,继母在乡政府关着,家里的地没了,房子也旧了,可他和妹妹还活着。活着,就有指望。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梨树上,照在妹妹的头发上,照在陈怀安那双沾了泥的布鞋上。他把手提箱拎回屋里,搁在墙角,没有打开。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再拎起那只箱子,走上那条去汉中的路。但不是今天。今天是陪妹妹的日子,是把地窖钥匙交出去的日子,是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学着做一个当家人的日子。
他进屋找了把锄头,到屋后那片小菜地里翻土。妹妹跟过来,蹲在田埂上看蚂蚁搬家。陈怀安抡起锄头,一下一下,泥土翻开来,露出黑黝黝的、带着草根香的土。汗水从他额头上淌下来,滴进地里,转眼就看不见了。
他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人活着,就得跟土打交道。土不亏人,你给它力气,它给你吃的。"如今他信了。手里的锄头沉甸甸的,可他心里头轻了。他想,等把这块地种上菜,等妹妹再长大一些,等继母的事有了结果,那时候,他再上路。那时候,他脚下的路,应该会更宽一些。
第八篇.破碎的梦
第二章 梦回童年
继母被带走的第二天晚上,陈怀安把妹妹哄睡了。妹妹攥着他的手指头,攥了好一阵才松开,小嘴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匀了。他抽出手,替她把被角掖好,轻手轻脚地退到隔壁屋里。
这间屋原先是他一个人睡的,可如今屋里空了大半,该搬的搬走了,该分的也分走了。靠墙那张稻草木架床还在,床板上铺了一层粗竹席,席子使的年头久了,好些竹篾翘了边,毛刺一根根立着,躺上去硌得背脊生疼。他没点灯,摸黑躺下去,凉席贴着后颈窝,凉意顺着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往下走,走到腰窝那儿停住了,又慢慢往四肢里渗。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屋里暗沉沉的,只有灶膛里没熄尽的柴火偶尔爆出一粒火星,"啪"地一声,在墙面上晃一下,又灭了。火星灭下去之后,黑暗反而比先前更浓了几分,浓得他睁着眼和闭着眼分不出两样来。
他翻了个身,竹席上翘起的篾片扎在肩胛骨上,刺辣辣的疼。又翻了个身,后背还是硌得慌。怎么躺都不对劲。脑子里更不对劲,像有人拿了一根擀面杖在他脑壳里搅一锅糊汤,翻过来倒过去,全是些碎得拢不到一起的影影。继母被押走时那双蹭在泥地上的黑布鞋,铐子碰撞的脆响,父亲信纸上那几行瘦瘦的字,眼镜叔叔递书过来时手心那股热乎气……他闭上眼,那些影影反而更清楚了,清清楚楚地浮在眼皮底下的黑暗里头,像倒马坎底下那汪潭水,看着静,底下全是翻涌的暗流,翻得他一整颗心都跟着晃荡。
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在他心里头一直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人。小时候他以为父亲就是个教书的先生,在乡公所里做文书,每天写字、盖章、喝茶。后来他慢慢知道了,父亲还当过伪国民政府的县政府指导员,还当过乡长,在黎坪垦区那边干过别的事。那些年里父亲来来去去,有时候出门说是去县上办事,一两个月不见人影,回来了也不说去了哪搭,只把母亲做的那双新布鞋往柜子里一塞,换上一双更旧的上脚,第二天天不亮又走了。母亲从来不问,父亲也从来不说。可陈怀安记得,有一回半夜里被尿憋醒了,迷迷糊糊爬起来,听见父亲和母亲在隔壁屋里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像风吹过瓦檐,听不清说啥,但那语调他记得——父亲的声气又急又轻,母亲的声气又沉又慢。他听不懂那些话的意思,但他记得母亲那晚的灯一直亮着,亮到鸡叫了头遍才吹。
父亲走的那天,陈怀安才九岁。那天早上天刚麻麻亮,父亲就已经收拾好了。他蹲在院坝边上系鞋带,系得很慢,打了两个结才站起来。他回头看了陈怀安一眼,笑了一下,说了句"好好念书,等爹回来给你带支好毛笔"。然后他转过身,沿着门前那条土路走了。走过梨树,走过石桥,走过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树,拐过岳家岩的山脚。他的背影越来越小,从一个人变成一根棍子,从一根棍子变成一个黑点,最后被山坳一口吞掉了,连影子都没剩下。陈怀安在院门口站了一早上,直到日头晒得他脑门发烫,母亲出来把他牵回屋。他再也没等到父亲回来。
后来是眼镜叔叔告诉他的。那年在汉中,有人冲进父亲住的那间小屋,门板被踹开的声响惊醒了半条街的狗。父亲被抓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张没写完的纸,后来那纸被人从地上捡起来,揉碎了的,又一片一片拼了回去。上头写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那几个字陈怀安认得,那是父亲写得最好的颜体,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像拿刀刻进骨头里的。眼镜叔叔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像在念一张菜单子,但陈怀安看见他端茶碗的手在抖。
继母来陈家那年,陈怀安十岁。他记得那天继母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头发拢在耳后,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她朝他笑了笑,说"往后我来照顾你们"。那时他还小,不懂得什么叫"照顾",只觉得这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软,像她后来做的那些布鞋一样,穿在脚上一点声响都没有。后来的日子里,继母确实做到了。她给他缝衣裳、纳鞋底、做荷包,冬天夜里他踢了被子,她轻手轻脚地进来给他盖上,掖被角的动作跟他亲娘在世时做的分毫不差。他从没叫过她一声"妈",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搁了多少回,每次都快滑出来了,又被什么东西挡了回去。现在她想听也听不见了。
陈怀安把胳膊压在眼皮上,想把这些念头压回去。可压不住。妹妹才八岁,今晚在他怀里哭了半个时辰,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小手揪着他衣襟上的扣子,一遍一遍问"妈啥时候回来"。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说"快了,快了"。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不信。那些人把继母铐走的时候,他远远地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跟他或者跟谁说句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被押着拐过山脚的时候,两只手铐在身后,那双手上缠着的胶布还没撕掉——那是前几日夜里,就着煤油灯给他赶纳鞋底时,针扎了又扎,扎出来的好几个口子。
夜越来越深了。屋外头的虫鸣一阵紧一阵松,像有人在远处拉一把破二胡,总也拉不到正调上。陈怀安翻了个身,竹席扎得他后背又痒又疼。他就那么半睡半醒地熬着,眼皮越来越沉,沉得像压了两扇磨盘。可脑子里的那些影影却越来越亮,亮得刺眼,亮得像有人在他眼睛里头点了一盏灯。灯越烧越旺,把他的意识烧成了一团白茫茫的光,光里头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他在那团光里头飘着、荡着,身子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桐叶,飘着飘着,就飘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
梦里头,他又变成了一个小娃儿。四五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开裆裤,脚上一双虎头鞋,鞋头上的老虎眼睛是用黑线绣的,圆鼓鼓地盯着前头。他跟在堂祖父陈大显身后头往私塾里跑。大显比他大三岁,步子跨得大,他在后头撵得呼哧呼哧喘气。那扇雕花的木门比他记忆里高得多,门楣上的木匾好大,黑底金字,写着"明德至善"四个大字,金漆在梦里头闪闪发亮,亮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门槛外头往里头看,里头一片朗朗的读书声,像夏天的河水漫过石滩。先生正坐在神龛底下的太师椅上,白须修剪得短短齐齐,藏青长衫洗得发了白,袖口的毛边磨出了一缕一缕的线头,风一吹就轻轻晃。
"陈怀安,"先生喊他,声音从太师椅那边传过来,不急不缓的,像从很远的山头上飘下来的钟声,"进来。"
他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脚抬起来的时候,门槛在他眼里头有半人高,他使了好大的劲才翻过去。学堂里头坐了二十几个学娃,大的十四五,小的跟他差不多,一个一个坐得端端正正,一人面前一本翻开的书,书页泛着蜡黄的光,书脊上贴着红纸签子,写了书名。神龛上头供着孔夫子的木像,像前头一炉檀香正冒着细细的白烟,烟柱直直地往上走,走到半空中就散开了,把整个屋子都染了一层淡淡的檀香味。先生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来看他的脸。看了好一阵子,先生的嘴角慢慢往上提了提,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底下起了两条深深的纹路。
"你爹小时候也坐这张凳子,"先生回过身,指了指墙角那张缺了一根横档的条凳,凳面上磨得光滑滑的,泛着一层油亮的光,"跟你一样,一进来就东张西望,眼睛不够用。"
他怔住了。他想开口问先生他爹小时候的事,想问先生他爹是不是也背不出书挨过打,想问先生他爹那手颜体是不是就在这张条凳上练出来的——可嘴一张,声音出不来,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死死的,使劲也挤不出一个字来。他急得脸都涨红了,两只手攥着裤缝使劲搓。先生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也不催他,只伸出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手心又干又暖,掌心里的老茧硌在他的头发上,痒酥酥的,让他忽然想起来——父亲的手心也是这样的,干干的、暖暖的,茧子磨在头皮上,也是这个感觉。
"你爹是读书的好苗子,"先生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一边踱步一边说,声气里带着叹息的味道,"颜体写得好,八股也背得熟。那年县里来考童生,他答的卷子贴出来,满县城的人都跑来看。你祖父大字不识几个,为了供他念书,把祖上留下来的三亩水田都卖了,后来连门口那棵老槐树都砍了换钱。"
是啊,祖父大字不识几个,土里刨食的庄稼汉,可他知道读书有用。陈怀安听父亲说起过,祖父当年把最后的几块银元塞进父亲手里的时候,说的是"老子这辈子就吃了没字的亏,你替老子把字认全了"。后来父亲确实把字认全了,认得太多、太深,认得连命都搭进去了。
陈怀安想告诉先生这些,可他张了张嘴,还是发不出声。急得他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先生却像完全听不见他的着急,只把双手背在身后,一步一步踱回了太师椅跟前,撩起长衫的后摆坐了下去。坐下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像岳家岩底下那汪山泉水,深得看不见底。
"好好念书,"先生坐定了,声音稳稳的,"你爹欠下的功课,你得替他补上。"
窗外的桐花忽然之间开了满满一树。梦里头的季节从来不讲道理,前一瞬还是光秃秃的枝桠,这一瞬就白花花地炸了满枝。花瓣被风卷起来,一片一片从窗格里钻进来,落在青砖地上,落在学娃们摊开的书页上,落在先生的肩膀上、胡子上。陈怀安伸手去接,一片最大的花瓣晃晃悠悠飘进他的手心,刚一沾肉就化了,变成了一滴水,水里有他爹的脸——瘦瘦的,眼窝凹下去的,嘴角带着一点点笑。他爹冲他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说的什么他听不见,可他认得那个口型,他爹在喊他的名字。
他想喊"爹",嗓子还是堵着的,堵得他胸口发疼。他不管了,拔腿就往前跑,想跑到那滴水跟前去,跑到他爹跟前去。可脚底下的青砖忽然变成了土路,土路又变成了稀泥,越跑越软,越跑越陷,把他两只脚都吞了进去。他挣了一下,又挣了一下,整个身子往前一栽——
他醒了。
屋里黑黝黝的,隔壁妹妹翻了个身,梦里头咂了咂嘴,像在吃什么东西。虫鸣声还在,一声长一声短。窗外的月亮从云缝里挤出来一小块光,落在他床前的地面上,白得像一摊泼了的米汤,凉浸浸的。
陈怀安躺着没动。眼角一片湿凉,他拿手背蹭了一下,凉的,是泪。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房梁上那根被烟火熏得乌黑发亮的横梁,看了很久很久。横梁底下隐隐约约还能看出来几道刻痕——那是父亲在家的时候,每年年三十夜里,用指甲一刀一刀划出来的。一条代表一年,一共九条。刻痕很浅,可每一条都端端正正的,排成一行。第十年过年那天,父亲没在家。现在那九条刻痕还在,被灶膛里冒上来的烟熏得几乎看不清了,可他闭上眼也数得出来。一条、两条、三条……九条。数完九条,他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慢慢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的石板面上,石板的凉意顺着脚底板蹿上来,激得他打了一个寒噤。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呼地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还有远处谁家圈里牲口身上那股热烘烘的膻味。远处岳家岩的山影黑沉沉地蹲在那儿,像一头蹲在地上打盹的老兽,脊背的轮廓模糊在夜空里。山脚下那条路模模糊糊地泛着灰白,弯弯曲曲的,像一根丢在山坡上被人踩了无数遍的麻绳。
他看着那条路。那条路有个名字,叫离人坡。他小时候不懂这名字的意思,只觉得好听。后来他慢慢明白了——离人坡,离人坡,走的人一走就回不来了。父亲是走那条路走的,继母也是走那条路走的。那条路像一张嘴,把人吞进去,嚼碎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吐出来。他站在窗口,夜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吹起来。他想,离人坡啊离人坡,为啥偏叫离人坡。是不是给走的人起的名字,留下的人站在坡这头,看着亲人一步一步走远,走到再也看不见,心里头只剩下一个"离"字。
他把窗户合上,转过身。月光在他背后拖了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铺在竹席上,铺在稻草木架床上,铺在床脚那双新布鞋上。鞋是继母做的,黑布面,白布底,针脚纳得又密又匀,鞋帮子挺括括的,还没来得及上脚穿。他坐回床边,伸手摸了摸鞋面,布面细软,手指头滑过去像摸着一层薄薄的云。他把鞋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还有一股新浆洗过的布味儿,混着继母手指上淡淡的煤油味。他把鞋放在枕头旁边,紧挨着自己的脑袋,重新躺了下去。竹席还是硌人,可他这一次没有再翻来覆去。
他闭上眼,脑子里又浮出梦里头先生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清亮亮的,深幽幽的,像一汪见得到底的泉水,又像倒马坎底下那潭水,看着静,底下沉着东西。先生说,好好念书,你爹欠下的功课,你得替他补上。他在心里头应了一声:嗯,我补。应完这句话,胸口那块堵了一晚上的石头忽然松动了一下,像有人在底下托了一把。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气从胸口一直走到嗓子眼,又从嗓子眼走到鼻腔,最后从嘴唇中间细细地淌了出去。
窗外的月亮又钻进云里去了。屋里重新暗下来,暗得像浸在一缸墨水里头。虫鸣还在,一声长一声短,像一支唱不完的催眠曲,又像谁在远处拉着一把旧胡琴,吱吱呀呀地磨着夜。他在那曲子里慢慢沉下去,身子越来越轻,轻得像梦里头那片桐花瓣。这一次他什么梦都没做,只有黑暗,温暖的、沉甸甸的黑暗,像母亲的手掌覆在他眼睛上头,轻轻地、轻轻地,把他拢住了。拢得紧紧的,拢得严严实实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翻了一个身。手指慢慢松开了,手心里头掉出来一小撮东西——细细碎碎的竹篾刺,青黄青黄的,扎手。那是他夜里翻来覆去的时候,无意识地从竹席上一点一点抓下来的,攥了一整夜,攥得手心全是红印子,印子底下还有几道浅浅的血丝,凝了,像几根绣花红线埋在肉里。他也不觉得疼,只是把手掌摊开,对着窗纸上的第一道灰光看了看,又把手指慢慢蜷回去,攥住了那撮竹篾刺,像攥着个只有自己才懂的念想。
窗纸上透进来的光渐渐亮了些,从灰白变成淡黄。远处谁家的公鸡扯着嗓子叫了一声,又一声,接着是第三声,拖得老长,像把喉咙里最后一口气全倒出来了。陈怀安还躺着没动,眉头松开了,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长又匀。枕头旁边那双新布鞋静静地躺着,鞋头朝着门口,黑帮白底,浆得挺括括的,像在等一个穿它的人醒来。鞋面上落了一小片窗缝里透进来的光,亮晃晃的,像继母给他做鞋时煤油灯的那点暖色。
忽然,窗格子外头有人敲了三下。笃,笃,笃。不重,但稳当。三下之间停得匀匀的,像是在等里头的人听见。
陈怀安眼皮动了动,没睁开。窗外又敲了三下,这回重了些,指节落在窗框上的声响实打实的,带着点急。接着是个人声,压低了喊:"怀安,怀安,起了没?"
是堂祖父陈大树的声音,粗喉咙大嗓子,压低了也是嗡嗡的。紧跟着又有一个声音,细些,温些,是姑父刘元清:"怀安,开门,有事跟你说。"
陈怀安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窗纸白晃晃的。他一骨碌坐起来,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撮竹篾刺,想了想,没扔,顺手搁在枕头底下。赤脚踩上石板地的时候,脚底板触到一阵熟悉的凉。他走到门边,抽开门闩,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晨光涌进来,把门框里站着的两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堂祖父陈大树的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倦色,姑父刘元清的手里拎着一串用草绳拴着的麻纸包,里面包的焦锅巴饭热腾腾的,香气顺着风直往屋里钻。陈怀安还没来得及开口,妹妹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又哑又脆:"哥,谁来了?"
他回过头,妹妹已经醒了,披着被子坐在床边,小脸睡得红扑扑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看见门口的人影,愣了一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嘴巴一瘪,眼眶又红了。陈怀安赶紧走过去,把妹妹从被窝里捞起来,抱在怀里,一只手拍她的背,一只手朝门口招了招:"进来坐。"
堂祖父和姑父跨进门槛,带进来一身清晨的寒气。陈大树把手里拎的一捆柴火放在灶房门口,刘元清把麻纸包着的焦锅巴饭搁在桌上。两个大人看了看屋里四壁空空的景况,谁也没说话。只有焦锅巴饭的热气在一屋子沉默里悠悠地往上冒,一圈一圈的,像梦里头檀香的白烟,飘着飘着就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