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来事的李清照
杂文/李含辛
李清照这个人,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太不会来事了。
什么叫会来事?会来事就是懂得利用关系,懂得见风使舵,懂得在关键时刻弯下腰、递上笑脸、叫声好听的。这些东西,李清照一样都不会。她手里攥着北宋最豪华的关系网,却活得像个举目无亲的孤儿。这不是笨,这是骨子里的倔。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她是太懂了,懂到不屑于玩那一套。
先看看她手里有什么牌。她爹李格非,苏轼的得意门生,苏门后四学士之一,文坛上响当当的人物。她外公王珪,三朝宰相,虽然被时人戏称为“三旨相公”——取圣旨、领圣旨、传圣旨,一辈子没自己的主意——但架不住位高权重,门生故吏遍天下。她舅舅王仲岏的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蔡京,一个嫁给了秦桧。蔡京是她表姐夫,秦桧是她表妹夫。再往远了扯,蔡京的弟弟蔡卞娶了王安石的女儿,于是拗相公王安石也成了她的远亲。她继母那边,祖父王拱辰是状元,连襟是欧阳修。唐宋八大家里的宋代六家,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曾巩,全跟她沾亲带故。
这张关系网,放在今天,相当于你爹是学术权威,你外公是国务院总理,你姐夫是政治局常委,你妹夫是军委副主席,你远亲是改革开放总设计师,你师祖是文化部部长。你什么都不用干,光靠投胎就赢在了起跑线上。随便攀上哪根高枝,这辈子荣华富贵还用愁吗?
可李清照偏偏把这副王炸,当废纸一样扔了。
蔡京当权那些年,她父亲李格非因为被划入“元祐党人”,遭到贬谪,全家跟着倒霉。而主导这场政治清洗的,正是她那位权倾朝野的表姐夫蔡京。她只要低个头,写封信,叫声“姐夫”,她爹的官帽说不定就回来了。她没写。她收拾包袱,跟着丈夫赵明诚躲到青州乡下,一住就是十年。十年里,她校勘金石,赌书泼茶,把日子过得像诗一样。朝堂上那些乌烟瘴气的事,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后来金兵南下,北宋灭亡,她跟着难民一路南逃。丈夫赵明诚病死在路上,毕生收藏的金石书画散失殆尽,她孤身一人漂泊江南,穷得叮当响。这时候她表妹夫秦桧正红得发紫,满朝文武排着队给他送礼,恨不得管他叫爹。她只要去秦府门口站一站,递个帖子,后半辈子吃穿不愁。她没去。她宁可被一个叫张汝舟的渣男骗婚,宁可发现真相后告发丈夫、自己蹲大狱,宁可求一个跟秦桧政见不合的綦崇礼帮忙,也不沾秦桧半毛钱的光。
她不是不知道秦桧能帮她。她是嫌脏。
这就叫不会来事。在那个笑贫不笑娼的年代,她这种清高,简直是一种病。别人都在攀关系、走后门、抱大腿,她倒好,把送上门来的大腿一脚踢开,还嫌人家腿上有泥。别人都在研究怎么站队、怎么表忠心、怎么往上爬,她倒好,躲在家里写词,写完了还嫌柳永的词“词语尘下”,嫌苏轼的词“不协音律”,嫌秦观的词“少故实”。这些可都是文坛前辈,是她父亲的朋友,是当时公认的词坛大家。她一个晚辈,一个女人,居然敢指着前辈的鼻子说“你们写得不行”。这不是狂,这是骨头硬。
但历史就是这么讽刺。当年那些会来事的,那些把蔡京当亲爹供着的,那些给秦桧磕头叫爷爷的,如今谁还记得他们的名字?他们的骨头早就烂成了泥,连个墓碑都没留下。蔡京被写进《奸臣传》,遗臭万年。秦桧更惨,跪在岳飞墓前,被千人唾万人骂,一跪就是八百年。
反倒是这个不会来事的李清照,她的词被一代又一代人传诵,她的名字被刻进了文学史,她写下的“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成了中国人骨气的最佳注脚。她那些位高权重的亲戚,到头来全成了她传奇人生的反面教材——不是她沾了他们的光,而是他们因为跟她沾亲带故,才在后世的闲谈里,多了一笔被提起的理由。
这才是最狠的讽刺。蔡京和秦桧费尽心机攀上去的权力巅峰,她李清照连正眼都没瞧过。他们用一辈子钻营换来的荣华富贵,她用一支笔就轻轻松松地超越了。他们以为自己在权力的游戏里赢了,结果她才是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她不是不会来事。她是太会了,会到不屑于跟那些人为伍。她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写了多少好词,而是明明可以靠关系吃饭,偏偏要靠骨气。明明可以跪着活,偏偏要站着死。明明可以当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偏偏要做一个不合时宜的理想主义者。
所以你看,李清照那张关系网,说到底不是她的资源,是她的考题。她交上来的答卷,满分。而那些把关系当饭吃的亲戚们,全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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