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济赶大集
华农农(上官)
2026.7.29


沧县往北,运河东岸,便是兴济镇。镇上有座百年老集,农历初一、初六开市,年年不误。
方圆百里的乡人都晓得,这处墟市与众不同。运河傍镇东流,南北货物在此停靠装卸。北上南下的货品汇集于此,一部分就地交易,一部分上岸分销四乡;各村土产也运到这里,向外流转。长久水陆集散,慢慢形成了这座集市。

老辈人传下两句俗话:“拉不完的盐山,填不满的兴济。”还有一句:“臭鱼烂虾,兴济的姥姥家。”这话实在。摊上货色齐全,居家所需,大多能寻到。早先乡里人觉得,逢集不来一趟,心里总缺一点什么。不少人依靠这里谋生,有人摆摊,有人采买,一方墟市,养活无数百姓。


早些年,这里热闹非凡。摊位绵延数公里,一眼望不到头。逢集之日,沧县、青县、黄骅、津南的客商乡民从四面八方赶来。人多时常有数万,坊间传言最多可达五六万,年代久远,准确数目无从考证。场内分区明晰,牲口市、粮食市、食盐市、木料市、海鲜市、肉市、菜市、杂货市各占地界,秩序井然。管事只收少量摊位费,无苛捐杂税,也没有地霸把持市面。依托运河之便,这里成了冀中东南乡间的商贸中心。
它最了不得的用处,是充当周边交易的一杆标尺。那时候消息闭塞,往往相隔三里,物价便不相同。百里之内,粮、盐、牲口、杂货的行情,都以此处作为参照。一集定价,四乡依从,称得上远近乡间的物价杠杆。


市面常年兴旺,养出一批常年赶五集的乡人。多是种地庄户,也是乡间最早的生意人,本地人叫作二道贩子。天未亮便套车赶路,运来自家物产售卖,再搜罗各类货品,运回各村分销。百里乡野的物资与行情,大半靠着这些奔走之人向外传递。
从前物资紧缺,居家度日、操办红白大事,都要指望这里。品类应有尽有,针头线脑、锅碗农具、木料建材、牛马牲畜、鱼肉海产、布匹零碎,样样齐备。乡里筹办红白事,不必四处奔波,来一趟,所需物料便可置办周全。那时常听人说,只要兜里有钱,几乎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经年商贸往来,催生出完备配套,颇有小城枢纽的气象。沿街茶铺、饭馆、客栈、澡堂一应俱全。远道客商、赶车把式,有饭吃,有茶喝,能落脚歇息。另有草料棚、拴马场地安置车马,人畜所需,安排妥当。
墟上最出名、规矩最多的,当属西北角的牲口市。早些年间,这里是华北知名的骡马交易场地。内蒙、鲁北、京津客商慕名而至,牛马驴骡聚在此处,十分热闹。
添置牲口,是农家头等大事,不当众高声喊价。行内守着老章法,唤作“袖里乾坤,捏码议价”。集市中间人,本地人叫牲口经济、牙纪,眼光老练。先看牲口口齿辨别年岁,再观骨架步态估量优劣。交易之时,买卖双方与中间人拢起长袖,在袖筒内以手势议价。外人只见袖口微动,出价多少无从知晓,全凭指尖传意。

乡间捏码手势自有定式:一指为一,二指为二,五指摊开是五;拇指扣小指为六,三指聚拢为七,拇食二指张开为八,食指弯钩为九,攥拳代表十。
袖筒里几番斟酌,中间人两头调和。行规讲究“成三破二”,生意做成,买方出三分佣金,卖方出二分,作为经纪酬劳。谈妥便拱手成交;价钱不合,也不起争执,买卖不成仁义在。还有一桩温厚旧俗:卖牲口不卖缰绳。留下缰绳,是农人对相伴耕耘牲口的一点念想。
除去牲口市,此地粮食、食盐、海产交易远近闻名,撑起百年不息的烟火。

岁月流转,光景慢慢变了。如今物产富足,村镇商铺随处可见,电商通达四方。各样货品不再稀缺,价格透明,再也没有独一份的稀罕物件。寻常日用采买,不必等候固定集日。
往日承接运河转运、左右百里物价、连通四方流通的声势,渐渐淡去。辐射范围不断缩小,常年往返倒货的商贩,一年比一年稀少。
可这片墟市并未冷落。每逢初一、初六,照旧开市。乡人赶来闲逛,挑选鲜蔬,遇上邻里,驻足闲谈。不再大批囤货牟利,前来走动,多半沿袭旧习,寻一份热闹与人情。
世事几番更迭,唯有一样吃食名气不减,便是兴济羊肠汤。这是运河码头传下的老味道,一锅老汤,熬了许多年。如今常有百里之外的人专程赶来,不一定置办货物,只为一碗热汤。
我回乡之时,总要去往镇上,寻一处摊子坐下,踏踏实实喝一碗羊肠汤。热汤入腹,暖意漫遍周身,一口尝尽故土绵长的烟火气息。

这一处百年墟市,照见世道变迁。昔日它依托运河水陆转运,是南北货物流转枢纽,养活一方百姓,盘活百里乡野;如今化作乡土情怀的落脚之处,静守四季烟火。
集市常开,往来不绝。变的是谋生方式与世间光景,不变的是沧县故土岁岁不息、温温热热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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