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雨后地皮青,童年拾味长
沈中海
在我们乡下,春夏的雨缠缠绵绵,说来就连下几日。村里人不烦阴雨,反倒盼着雨停天晴。一场雷雨浸润大地之后,长满野草的荒坡、渠边草皮,还有四处的坟茔边上,便会冒出一样特别的野物。我们当地土话唤作地转皮,外地人叫地皮菜、地木耳。
这东西生得奇特,无根无茎,不靠人工栽种。老一辈常讲,是地上腐烂杂草、淤积的油粪,经雨水浸泡、地气蒸腾,自然而然滋生出来的菌种。一团团紧紧贴在青草皮上生长,坟茔周边、沟渠岸坡的草丛里最是多见。外形皱软,青黑透亮,模样酷似木耳。
搁在如今,地转皮是受人追捧的山野鲜味。可在我小时候,七八十年代的乡村日子拮据,一到春夏之交,菜园青黄不接,家家户户缺少新鲜蔬菜。无需耕耘、雨后自生的地转皮,便成了穷人家餐桌上难得的菜肴。我年少春夏时节所有的欢喜与烦恼,大半都和捡地转皮紧紧相连。
儿时嘴馋,心心念念惦记这一口鲜。只要夜里听见屋外大雨哗哗作响,第二天清早再也睡不踏实。天色蒙蒙发亮,浓雾笼罩整片稻田,草叶挂满沉甸甸露水,我拎起奶奶的旧竹篮,匆匆走出家门。
村口的伙伴早已等候多时。隔壁二牛、东头小栓、南边的丫丫,一群半大孩子,有人提着破旧塑料袋,有人端着豁口瓷盆,还有人扛着小簸箕,成群结队冲向村外荒地。大伙心里都透亮,雨停越早赶到田里,草皮上捡到的地转皮越是鲜嫩。
雨后田野景致好看,行路却格外熬人。土路满是稀泥,一脚踩下去泥浆裹住鞋底,拔起来都费劲。野草上的露水打湿裤脚,冰凉地贴在小腿上,可没有人顾得上这些,所有人目光都在搜寻草皮上成片青黑的地转皮。
渠岸草坡、荒田草丛,就连远处一座座坟茔四周的地皮上,随处能寻见地转皮的踪迹。刚刚长出的嫩地转皮最上乘,薄软透亮;长老的颜色暗沉、质地粗硬,嚼起来满是渣,我们一概不捡。大家弯着腰仔细搜寻,指尖贴着草皮轻轻一掀,完整一团地转皮脱离泥土,稳稳落进容器里。
安安静静捡拾的光景维持不了多久,孩童心性急躁,争抢很快上演。
二牛年纪最长,腿脚最快,抢先占据渠边一块平整草坡,大片嫩地转皮全都铺在这片草皮上头。他蹲在地上不停捡拾,大声嚷嚷:“这块草坡是我最先发现的,你们不要过来挤!”
我和小栓赶到一看,大半上好的地转皮都被他收拢,心里顿时不服气。
“荒坡又不是谁家私地,凭什么归你一人?谁捡到算谁的!”我上前说道。
二牛把头一扬,丝毫不肯退让:“下大雨我就盯着这块草皮,本来就该我捡!”
争执没有道理可讲,争抢一触即发。我伸手从他身旁薅走几团最嫩的地转皮,小栓也跟着上前,丫丫个子矮小挤不进去,急得原地跺脚。田埂上推推搡搡,喧闹声此起彼伏。混乱之间,二牛手里的塑料袋没有抓牢,哗啦一声,大半袋地转皮翻倒在黄泥之中,沾满草屑污泥,好好的食材毁去大半。
二牛望着泥地里糟蹋的地转皮,眼圈一下子红了,赌气蹲在地上:“不捡了,都怪你们争抢!”
热闹瞬间沉寂,一股心酸涌上心头。现在的人很难理解,不过一点地转皮,何必争吵赌气?但在当年物资匮乏的年月,这野菜不是可有可无的零食,是一家人晚饭指望的青菜。不少家庭弟妹众多,整日餐桌上看不到一点青绿,全依靠野菜凑齐饭菜。我们争夺的,是清贫日子里来之不易的鲜味。
看着垂头丧气的二牛,我们几个也停下了争抢。我低头望着竹篮里满满的收获,心中不是滋味。日日相伴玩耍的伙伴,何苦为一口吃食闹僵。我挑出篮里最大最鲜嫩的一堆地转皮,放到他面前:“别生气,分你一些,我这些足够家里吃。”
小栓、丫丫也各自拿出一部分递过去。

二牛愣了片刻,脸上的怒气慢慢消散,低声道了一声谢谢。乡下孩子便是这般,争抢打闹不假,心眼单纯也不假,方才还红脸争执,转眼便能和解,从不记隔夜仇。
一场风波过后,大家不再扎堆争夺,各自散开寻找偏僻去处。我常常走到少有人踏足的坟茔周边、沟渠远端的草皮之上。很多小孩忌讳往坟边去,不愿靠近,反倒让这里留存了大片厚实鲜嫩的地转皮。不必争抢,安心捡拾,收获反倒安稳可观。
雨后清风裹挟泥土与青草的气息,禾苗青翠,水珠在叶片轻轻晃动。四下安安静静,只剩下指尖拾取地转皮的细微动静,内心所有焦躁,慢慢平复下来。
时至半晌,旭日高升,晨雾散尽。每个人的容器都沉甸甸装满青黑鲜嫩的地转皮。一群满身泥污的孩童,挎着收获,一路说笑打闹往村里走去。
老话讲捡易得,洗净难。回到家中,奶奶总会搬出大铝盆盛水。地转皮紧贴草皮生长,褶皱缝隙中塞满细沙、碎泥与干草,稍有疏忽,入口满口硌牙。一盆地转皮要反复换水淘洗五六遍,耐心挑除杂质,轻柔淘洗。奶奶一边打理,一边时常念叨:“地转皮由腐泥杂草孕育,长在草皮之上,坟地、渠坡到处都有,看着鲜嫩,最容易藏污,多洗几遍,吃着才安心。”
沥干水分的地转皮鲜香扑鼻。那时家中条件简陋,最美味的做法便是地转皮炒土鸡蛋。自家土鸡产下的鸡蛋炒至蓬松盛出,爆香青椒蒜末,下入地转皮大火快炒,再混合鸡蛋,只放少许食盐调味,无需多余佐料,鲜香四溢。
傍晚一家人围坐在木桌旁,就着这一盘家常菜吃饭。朴实的味道,抚平整日劳作的疲惫。当年只贪恋舌尖鲜味,年岁渐长,走南闯北尝遍各色菜肴,却再也复刻不出记忆里的滋味。
想起老人当初说的话,地转皮无根无蒂,贴着草皮生长,依托腐土野草滋生,一场雷雨便能蓬勃冒出来。细细思量,恰如旧时乡间百姓,出身平凡,生活清苦,却总能在艰苦环境里寻觅生活里的一丝甘甜。
后来乡村日子日渐宽裕,菜园常年蔬果不断,再也不必等候雨后,四处寻觅野菜。如今回乡,春夏雨后的渠坡草皮、荒坟周边,依旧能见到成片的地转皮,只是再也见不到成群结伴、追逐争抢的拾菜孩童。

田埂依旧,草木如常,每逢雷雨过后,草皮上的地转皮依旧如期萌发。可那段交织着欢笑、争执、委屈与善意的童年岁月一去不返。泥土的气息、伙伴纯粹的情谊、清贫年月难得的一口鲜香,长久沉淀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