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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凤楼
文/张学鹏
【编者按】张学鹏的小说《龙凤楼》以抗战时期为背景，通过“龙凤楼”老板白福生忍辱负重、潜伏敌营的传奇经历，谱写了一曲无名英雄的悲壮赞歌。小说情节跌宕起伏，极具张力。作者巧妙运用“欲扬先抑”的手法，先极力渲染白福生作为“汉奸”的种种劣迹与百姓的唾骂，将悬念与矛盾推向极致；随后笔锋一转，借八路军首长之口揭开其共产党员的真实身份，真相大白时的反转令人震撼。作品最动人之处在于对人物复杂人性的深刻刻画。白福生并非完美无瑕的神，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帮鬼子征粮”的罪责，拒绝在道德上自我洗白，那句“有些脏活，总得有人去做”展现了地下工作者极致的隐忍与担当。同时，杜文香为掩护同志从容赴死，更凸显了革命信仰的崇高。结尾处白福生走向烈士墓祭奠爱人，将家国大义与儿女情长完美交融。小说不仅致敬了那些在黑暗中默默奉献的无名英雄，也深刻揭示了和平的来之不易，具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与思想深度。敬请读者品评！【编辑：纪昀清】
“堂堂龙凤楼的白老板也当了汉奸，知人知面不知心呀，他死有余辜。 ”
“我呸！数典忘祖的狗东西，不得好死呀！ ”
“ 白家几代人的清名，全毁在他一人手上了，造孽呀。 ”
在沙河城，提起龙凤楼的老板白福生，人人都要骂几句。
日本鬼子没来时，龙凤楼是沙河城最好的酒楼，菜美价廉，生意兴隆。可是鬼子一来，龙凤楼摇身一变，成了沙河县的维持会办公地，白福生成了会长。
白福生坐在摇椅上，跷着二郎腿，让小伙计给他捏肩捶背。因为白福生是汉奸，龙凤楼的生意从云彩落到老鼠洞，伙计们个个愁眉苦脸。
白福生负责给日军征粮、纳税。别处都是按户头人口强征，他却搞出个 “ 自愿捐粮 ”的名目，还让镇上的商户“ 自愿捐款 ”。
他点头哈腰，对日本军官井龟说：“太君，中国有句老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细水才能长流。 ”
井龟竖起大拇指：“ 白桑，你的，良民大大的，聪明，大大的，皇军不会亏待你。 ”
白福生是个老狐狸。有一次，刘家铁铺没有足够的钱交税，他一瞪眼睛，说： “刘老板，你要认清形势，过几天一定把税交上。 ”
他又对井龟求情：“太君，他家现在确实困难，宽限他几日，十日后一定如数交上。 ”
十日后，刘铁匠凑足了钱，还额外送来一只银镯子。白福生瞧了一番，笑了笑，收进抽屉。
在白福生的软硬兼施下，百姓破财消灾，敢怒不敢言。
后来，小伙计发现，白福生的抽屉里有个账本，每一笔“孝敬钱 ”都记在上面，一清二楚。夜深人静时，他把银元珠宝收好，藏进库房。
一九四二年，大旱，蝗虫成灾，赤地千里。鬼子催粮急，各村都交不出。井龟发怒，要抓几个“抗粮 ”的枪毙，杀鸡儆猴。
名单送到白福生手上，他的手抖了抖，赔着笑说：“太君，这些人，不能杀。 ”
“不交粮，良心大大的坏了，统统死啦死啦的。 ”
“杀了他们，谁给皇军种粮、交粮？让我再去劝劝，一定能征到粮。 ”
几天后，白福生果然带回来一些粮食，虽然不多，但是井龟的态度稍缓。
更令人不齿的是，白福生竟然看上了井龟的翻译官杜文香。她是地主的女儿，留着一头大波浪，爱穿华丽的旗袍，从北平读书归来，说一口流利的日语。白福生给杜小姐送绸缎，送香水，送金银珠宝。
有人骂：“真是无耻呀，攀上地主家的闺女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呀！ ”
又有人骂：“想和日本人的姘头好，色胆包天，这是找死呀，他活不长了。 ”
日伪军在沙河县的日子并不好过，外出扫荡，几次遭伏击。井龟怀疑有内奸。查来查去，白福生和杜文香成了重点怀疑对象。有人举报，两人经常一起密谋，行迹可疑。
两人被关了起来。井龟先审白福生。
白福生很镇定。他说：“我承认自己失职，让杜文香钻了空子，从我这里窃取了绝密情报，一起偷走的，还有我的家传玉手镯。 ”
果然， 日军从杜文香的房间里搜出了白福生的玉手镯。证据确凿，杜文香供认不讳。
杜文香从容走上刑场。临刑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白福生，那眼神，令白福生终身不忘。
日本投降后，维持会作鸟兽散。白福生没跑。
公审大会设在龙凤楼前，台下群情激愤。
“枪毙汉奸白福生！打死这个卖国贼…… ”骂声不断。
白福生被绑着，低着头。脏东西不断砸在他身上。
这时，一队八路军开进县城。首长跳下马，走上龙凤楼。
“乡亲们，听我说，我是沙河区游击队的负责人。我证明，白福生同志是自己人，是优秀的共产党员，是我们打入敌人内部的同志，龙凤楼是我们党的地下联络站，为掩护同志、传送情报、消灭鬼子，起了重大作用。 ”
全场一片哗然。
首长又拿出一个账本，大声念道：某年某月某日，送沙河游击队粮食四百担；某年某月某日，花三百大洋购买一批药品送往根据地；某年某月某日，花二百大洋赎出被捕同志两人；某年某月某日，收到刘铁匠送来的一只银镯子……
最后，首长沉痛地说：“杜文香同志，也是优秀的共产党员，更是一位优秀的谍报员，为了保护白福生同志不暴露，她主动要求牺牲自己…… ”
真相大白，群众羞愧难当，纷纷上前给白福生松绑。他挺直脊梁，抬起头，泪流满面，说：“我有罪，被绑着，我会好受些。 ”
他又说：“我帮鬼子征粮纳税是事实，看着乡亲们受苦受难，不能出手也是事实，每一条，都够得上汉奸罪。 ”
首长想替他说话，他摆着手说：“做了多年的汉奸，早已皮糙肉厚了，这骂名，压不死人，我背得起。但是，大家一定记住，今天的和平来之不易，一定要珍惜。有些脏活，总得有人去做；有些牺牲，总得有人付出。 ”
阳光洒在他凌乱的头发上，长袍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龙凤楼 ”的金字招牌在太阳下熠熠生辉。
白福生走下龙凤楼，走向城外的烈士墓，他要去祭奠自己最深爱的女人：杜文香。
（此文原载2026年6月《渭水》创刊号杂志）
【作者简介】张学鹏，河南虞城人，本科毕业，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喜静善思，潜心文学创作，作品刊发于《百花园》《小说月刊》《农民日报》《诗潮》等各级报刊。多篇佳作被《小说选刊》 《读者》《青年文摘》等名刊转载，小说入选全国各类文学年选、精选本七十余部，部分篇目收录于各地试卷并英译推广。 曾荣获梁斌小说奖、世界华语文学奖、河南小小说学会双年奖等六十余项全国文学赛事奖项。出版诗集《乡村之恋》，小说集《一树繁花听鸟鸣》《凤凰展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