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敢 老(短篇小说)
作者:云杉
黑龙江漠河,凌晨四点半。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把李秀兰吵醒了。屋里还黑着,老伴刘大壮的呼噜声像台老旧的拖拉机,突突作响。她摸黑坐起身,腰椎一阵刺痛,像是生锈的门轴断了。昨天在女儿家拖地闪了腰,这会儿半边身子都僵住了。
她轻轻拉开窗帘,又蹑手蹑脚溜进厨房,把泡了一夜的黄豆倒进豆浆机。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到点就得动。冰箱门上贴着张泛黄的便利贴,那是她写的:“高血压,早起一杯温水。”可她忘了。她端起搪瓷缸,灌了一大口昨晚剩下的凉白开,冰得她一哆嗦,脑子却清醒了——今天的事儿,一件都不能落。
得去早市买紫茄子。昨晚刷短视频,有个老中医说常吃紫茄子对心脑血管好。老伴儿总念叨:“现在的江湖郎中多,这个听听那个信信,还不乱了套?”这话虽糙,理却不糙。但李秀兰活了几十年,自有主意。紫茄子在东北算啥稀罕物?夏天满大街都是,几块钱能买一大堆。尤其是她们这城乡结合部,便宜又养生,不吃白不吃,吃也吃不坏。她打定主意去买茄子,要是碰上土豆、豆角特价,顺手也拎点儿回来。
总之,贵的她绝不买。她下楼,跨上那辆“凤凰”牌二八自行车出发了。
这车买了三年,可她骑车的历史得追溯到1982年。那年,她靠父亲的关系,以内招身份进了土产劳动服务公司,那是集体编制。那时候,谁家要是能弄到一张券,买上一辆“凤凰”或“永久”,那派头不亚于现在的老板开豪车。李秀兰托遍了父亲的人脉,才搞到一张票。新车到家,她天天擦,车圈锃亮,就怕别人瞧不起这个刚返城的知青。可惜好景不长,公司黄了,这份让人羡慕的工作也没了。
好在,在那儿她认识了同样返城的刘大壮,两人1979年结了婚。后来双双下岗,只能自谋生路。女儿小燕子出生后,刘大壮在他爹的修车铺当学徒,后来干脆盘下店面,改成了汽车服务公司,当了老板。李秀兰则托人进了公交公司当售票员,一直干到退休。日子在小县城里算过得去,但李秀兰那股“精打细算”的劲头,是打娘胎里继承来的。
早市不远,几分钟就到。人真多。她挤到肉摊前,等那个烫着大波浪、挎着名牌包的女人挑完排骨。老板满脸堆笑。“给我斩两块大脊骨。”李秀兰指着角落里的骨头,想回去炖汤。大脊骨便宜,虽然老娘牙口不好啃不动,但她还是想买。她也想买两根精排,可卖肉的好像没听见,大概嫌她买得少。李秀兰一气之下,不买了。转身拎了把芹菜、两根莴笋。路过水果摊,她盯着桃子看了半天,想起上次买的香蕉老娘嫌酸、嫌硬,最后还是没买。其实不是香蕉的问题,是快九十岁的老娘糊涂了,昨天吃过说酸,今天就死活不认账。这话,她没法说破。
七点半,李秀兰推开那扇老式单元门。楼道里混杂着隔夜的油烟味和中药味。三楼右手,防盗门上那张褪色的“福”字还是去年春节她贴的。钥匙捅了两下才拧开。“妈?”她喊了一声。
客厅没开灯,老母亲蜷在藤椅里。电视机开着,却是满屏雪花,按了静音,一闪一闪的光映在老人脸上,像场默剧。李秀兰走过去,轻轻抽走老人手里的遥控器。那双手枯瘦如柴,指节粗大,还能看出当年在缝纫机前踩了一辈子的印记。
“老三来了?”母亲抬起浑浊的眼。“不是老三,是我,秀兰。老三这礼拜值班。”李秀兰把菜放进厨房,回头看见母亲颤巍巍地去够茶几上的相框。那是张老黑白照,七八个人胸戴大红花。那年父亲评上了“工业学大庆”先进,全厂敲锣打鼓送上门。
“当年你爸,”老母亲忽然开口,“在厂里干得多好,后来……咋就不干了呢?”说着,眼神又散了,盯着墙角的苍蝇发呆。李秀兰没接茬,蹲下给母亲穿鞋。那是上个月她在批发市场买的十五块钱的解放鞋。母亲脚肿了,穿不进去。她使劲一拽,母亲疼得“哎哟”一声。
“妈,”她仰头说,“说好了,今天去看大夫。”谁知母亲猛地站起来,一把推开她:“不去!我没病!你们就想把我送走!”
李秀兰猝不及防,仰面倒地,腰“咔”地一声脆响。她扶着茶几慢慢爬起,手止不住地抖。恍惚间,她想起四十年前插队回来的那天。母亲也是这样,一把推开她递去的行李:“你还知道回来?”她在院子里哭了一下午,后来母亲扔过一条毛巾:“明天去街道办报到。”她的人生总是这样,母亲在前头走,她就得在后头跟着。
十点半,李秀兰还是连哄带骗把老娘扶上了出租车。医院走廊挤满了人,顶上的大白灰掉了一块,露出里头灰黑的水泥。她把母亲安顿在长椅上,自己去挂号。排了四十多分钟,窗口里的护士眼皮都不抬:“专家号没了,普通内科下午有。”“下午行,下午行。”她连忙应着。回头找母亲,老人家已经歪在椅子上睡着了,哈喇子流了一襟。旁边一个年轻姑娘正对着手机自拍,背景正好是熟睡的老太太。李秀兰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她靠在墙上,从兜里掏出个小塑料袋,倒出两粒降压药,没水,干咽了下去。手机响了,女儿发来微信:“妈,下午早点过来呗?安然又烧起来了,我下午要开会。”
李秀兰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半空。外孙安然才三岁,前天夜里烧得厉害,女儿急得直抹泪。她想了想,回了个“行,弄完就过去”。
中午,她把母亲安顿在观察室,自己下楼买包子。肉包一块五一个,她犹豫了一下,买了一个肉的一个素的。自己吃素的,肉的留给老娘。可老娘嫌油不肯吃。“那喝点奶吧。”她走到自动售货机前,捣鼓半天没整明白,最后还是求旁边一个小伙子帮着买的。
“秀兰啊!”老母亲忽然攥紧她的手,“你爸走那年,也是这么热的天。你说,他咋就……”浑浊的眼里泛起泪光。李秀兰知道,老娘清醒了。但这种清醒像回光返照,一会儿就过去了。
“妈,”她握紧那只冰凉的手,“我爸是工伤走的,厂里赔了钱的,您忘啦?”母亲摇摇头:“赔啥?就三百块。三百块顶啥用?”
李秀兰沉默了。那年她三十二岁,刚从乡下调回城四年。父亲在一个暴雨天去院子里搬农具,不慎被砸,等抬出来时已没了气。那时刚兴火化,父亲直接去了殡仪馆。母亲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弟弟一个妹妹,这辈子再没提改嫁的事。
下午看完病,她扶着母亲回家,架上锅炖骨头汤。高压锅“嗤嗤”冒着气,蒸汽糊了厨房的玻璃。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脸,苍老、疲惫,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锁好母亲家门,已是下午四点半。她骑车往女儿家赶。路过广场,一群同龄人在跳广场舞,《小苹果》震天响。一个胖阿姨跳得大汗淋漓,旁边老头递过一瓶水,两人相视一笑。李秀兰别过脸,猛蹬了几下踏板。
她想起上个月的同学聚会,班长在群里喊人。她没去,那天女儿出差,女婿加班,她得带安然。后来群里发了照片,大家笑得灿烂。有人@她:“秀兰,下次一定来啊!”她回了个笑脸。
女儿家在五楼,没电梯。李秀兰每次都得咬着牙爬上去,捂着狂跳的心口,喘好久才敲门。开门的是女婿,语气平淡:“妈来了。”屋里玩具扔了一地,外孙安然躺在沙发上,额上贴着退热贴,小脸通红。
“咋又烧了?”她放下包去摸孩子的额头。“昨儿好点儿,今儿幼儿园回来又……”女儿从书房探出头,电脑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妈,我这还有个报告要赶,您帮我看会儿。”“你忙你的。”李秀兰抱起安然,拿出早就备好的他最爱吃的零食。可孩子软塌塌地窝在她怀里,看都不看一眼。不像以前,不给买就撒泼打滚。为了这个家,李秀兰每月都要从退休金里抠出钱来,买菜、买生活用品,给外孙买吃的。她感觉孩子浑身滚烫,便拿来白酒给他擦身,一边擦一边哼起童谣:“月亮走,我也走……”哼着哼着,跑了调。
她忽然停住。安然睁着大眼睛瞅着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外婆?”孩子小声唤道。“诶。”她应了一声,眼眶一热。
晚上八点,哄睡了安然,她又去厨房洗碗。女儿在客厅接电话,语气急躁:“……不行啊王总,这方案我今晚必须发出去……”声音忽高忽低,透着焦虑。
李秀兰擦干手,摸出老花镜,坐在餐桌前。桌上摊着安然的画册,彩笔扔得到处都是。她拿起一支绿蜡笔,在空白处画了棵树,歪歪扭扭的,像插队时见过的老榆树。那时候她十八岁,天不亮,挂在树杈上的那段长铁轨就被敲响,那是上工的号令。晚上回来还得开学习会。有一次她累晕在稻田里,爬起来一身泥,同屋的女孩递过来半个窝窝头。那女孩后来嫁在当地,再也没回来。
“妈,您还没走呢?”女儿从书房出来,打断了她的思绪,“我以为您回去了。”李秀兰一看表,快九点了。“这就走。”
下楼时,她感觉腿肚子直转筋,扶着扶手一步步往下挪。脑子里乱糟糟的:明天带母亲复诊,后天幼儿园家长会,大后天老伴儿要做胃镜……她掰着指头数,下周竟然没一天是空的。
自行车锁在楼下,车筐里不知被谁扔了个空瓶子。她捡起来丢进垃圾桶,跨上车往家蹬。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前面走着一对年轻情侣,手挽着手。女孩指着天:“看,月亮!”男孩搂住她,在那额头上亲了一下。
李秀兰低下头。她想起三十年前,刘大壮也是这样搂着她在夜里走。那时她刚下岗,头一回在夜市摆摊卖袜子。刘大壮从修理厂下班,每晚都来接她,俩人推着小车往家走。有回月亮特别亮,刘大壮说:“秀兰,等咱有钱了,买辆摩托车,带你兜风。”后来有钱买了摩托,他却查出了严重的胃病。
推开家门,老伴儿已经睡了。桌上留了张纸条:“饭在锅里,我吃过了。”她掀开锅盖,一碗面条卧着个荷包蛋,已经坨了。她端着碗站在厨房里吃,面很咸,吃着吃着,才发现自己在哭。
她走到阳台,对面楼灯火通明。三楼在搓麻将,哗啦哗啦响;五楼传来孩子的哭闹声,年轻的妈妈在哄:“宝宝乖,不哭……”夏夜的风灌进脖子,凉飕飕的。她想起母亲病房里的黑白照片,想起父亲去世那天的暴雨,想起插队的稻田,想起在地沟里仰头修车的刘大壮,想起下岗后在夜市摆摊的日日夜夜。
她想起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腰还疼,膝盖发酸,胳膊上被安然抓出的红印子有点痒。她靠着栏杆,觉得自己就像那辆“凤凰”自行车,浑身零件都松了,骑起来嘎吱嘎吱响,但还能转。哎,不敢停,一停就再也蹬不动了。她暗自叹息。
手机亮了。同学群里有人转了条链接:《我们这一代人的真实写照》。底下跟着几十条“流泪”的表情。她点开,往上滑,最后一行字刺入眼帘:“我们不敢老。”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夜风吹干了脸上的泪痕。
客厅里,老伴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李秀兰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在刘大壮身边躺下,没开灯。黑暗中,她睁着眼,天花板上的裂痕像一条干涸的河。明天,她想,明天六点得起来熬粥,母亲的降压药该买了,安然的退热贴还剩两片……
她缓缓闭上眼。脑海里忽然响起京剧的唱腔,仿佛是《四郎探母》的调子。她记起小时候,母亲也爱听这个。那时母亲还年轻,一边踩着缝纫机一边哼:“一见公主盗令箭,不由本宫喜心间……”机针“嗒嗒嗒”地响,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她也像那根机针,“嗒嗒嗒”地走了一辈子,缝补了所有人的日子,唯独把自己漏在了外面。但明天,还有明天的活儿要缝。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老伴儿的鼾声里,终于沉沉睡去。
作者:程云杉
【作者简介】:云杉,原名程云山。吉林长春人,现居广州。自由撰稿人和某网站专栏作家诗人,中国诗人作家网终身荣誉会员。中国小小说学会会员。
1980年开始发表作品,至今已在《小小说月刊》、《微型小说选刊》、《金山》、《诗潮》、《文艺》等国内外报刊发表小小说、散文、诗歌等文学作品一百七十多万字。已出版小小说集、散文集、诗集等多部作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