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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财梦
文/侯万龙
【编者按】侯万龙的《发财梦》是一部充满浓郁乡土气息与黑色幽默的短篇小说。作者以极具画面感的白描手法,将一场荒诞的“横财梦”刻画得入木三分。小说开篇麻三因一泡屎摔出古钱币的情节,既令人啼笑皆非,又为后续的悲剧埋下伏笔,展现了底层小人物在金钱诱惑下的贪婪与滑稽。作品的精妙之处在于对人性的深刻剖析。麻三夫妇因贪念而丧失理智,舍娃子则披着“兄弟”的外衣,行阴险狡诈之实。两人之间的虚伪逢迎与暗中算计,将人性的幽暗展现得淋漓尽致。而结尾处警笛长鸣、舍娃子被当场抓获的反转,不仅让荒诞的闹剧戛然而止,更彰显了“天网恢恢”的法治精神。整篇小说语言生动泼辣,情节跌宕起伏,在戏谑的叙事中完成了对贪婪人性的无情鞭挞,是一篇兼具文学性与警示意义的乡土佳作。敬请读者品评!【编辑:纪昀清】
大雨热热闹闹唱了三天三夜不落台的独角戏,在黎明的时候总算收场了。打了通宵麻将,麻三憋得屎都快拉到裤裆了,才急急忙忙地去茅房。
也许是熬夜太久,也许是下雨湿滑,也许是那块凸起的石子跟麻三开了个天大的玩笑,提着裤子的麻三,美美地和大地母亲来了个亲吻,要不是苍天有眼,差两公分就磕到了茅房前石碑铺的台阶上。
两只手压在肚子下边,急得麻三拨拉了半天,才把手抽了出来,因惦记着抓好的牌,还没有觉得哪儿摔痛了。刚要往起爬,才想起自己是出来拉屎,这一跤摔得真他妈邪乎。麻三这才觉出,屎已经拉到裤裆里了。本来想起来的他,又趴在了地上。妈的,一晚上都没抓一把好牌,才抓了一把好牌,有了转机了,叫一泡屎给搅黄了!麻三的肠子都悔青了,就为这一泡没憋住的屎!为什么要憋到现在啊!麻三趴在地上,心想,还是要起来的,这一牌可是有机会要翻本的!就在麻三往起撑的瞬间,麻三的绿豆眼发现在上下两块石碑的缝隙中被雨水冲刷出一枚闪着金光的麻钱。麻三的绿豆眼贼光都出来了,忙伸出细长的、能摸出麻将点数的手去抠那枚麻钱,真是自己人亲啊!麻钱怎么着也姓麻啊。麻三把麻钱放到嘴边吻了一下,放进口袋:这可是财神送财来了!麻三抠了一个还有一个,抠到第六个时,舍娃子出来尿尿,看到麻三趴在地上忙过来扶他,麻三喊道:“别过来,别过来,人丢大了,绊倒把屎绊到裤裆了。 ”说着急忙翻过身盖住了发现麻钱的石缝,把麻钱塞到口袋里,另一只手用泥巴糊住了那个石缝。往起爬,撑了两次没有撑得起,这才觉得腿痛。舍娃子把他搀到茅房,他让舍娃子在外面, 自己把拉在裤裆的屎兜了出来,幸亏肠胃好,都是干的。麻三穿好裤子,走出茅房,舍娃子跟着他走到房门口,麻三朝着屋里打牌的牌友喊道:“福成,药娃子,不打了,哥绊倒了,咱改天打。 ”
福成和药娃子从屋里跑出来,看到满身泥的麻三,有些好奇:“三哥,你这是咋了? ”“甭提了,绊倒了,三哥把屎都拉在裤子里了。 ”舍娃子说。
看着麻三一瘸一拐的,福成从门后取来一根鸡骨头棍,递给麻三。“三哥,把这拄着,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去? ”“唉,不麻烦了,我自己能行,只是可惜我刚抓的一手好牌了。 ”摆摆手,麻三拐到树影深处了。
村子里的狗,这两天总是在半夜咬个不停,人们都觉得有些邪乎,男人们起来多次查看,也没看见个啥。秋天,正是洋芋在地下膨大、玉米在秆上裂棒子的好时候。山上的看护棚守得紧,棚子前已经燃起了火,野兽下山时,人们就点起鞭炮,敲起木桶,把这些野物吓跑就行了。如今野猪都成了二级保护动物,也不知道老百姓是几级保护动物?过去老祖宗留下的猎枪都上缴了,只有老祖宗发明的炮仗对这些野物还多少有点威慑力。听说这也是危险品,不知道哪天也会被禁掉。尽管人们心里都窸窸窣窣的,但都觉得那肯定是野物出没弄出来的动静。
麻三挖了钱窖的消息传遍了小山村!一时间,人们都涌向了麻三家。这个秘密麻三自然是不会承认的,他遮遮掩掩地说,是别人给他胡安顿呢。论打牌摸牌、打全闷啥的,村子里自然没人比他强。可看着屋里围满人的阵势,人们也觉得这话玄乎。人们走后,麻三顺手就给了他那麻脸老婆一个耳光:“你是吃了忘魂药了,还是叫鬼把你的魂拉去了?你把这事给谁说了? ”
麻脸婆娘低着头委屈地说:“我看你跟舍娃子要好。舍娃子经常在山外跑,人家见多识广。听人说舍娃子有本看麻钱的书,我就拿了一枚让舍娃子给看看。 ”
麻三啪啪又是两记耳光,打得麻脸婆娘的麻子都像是放光了。“我叫你嘴长,你个猪头,这事敢传出去?咱这一家人,叫你这张猪嘴要害死了! ”麻脸婆娘捂着脸:“咋的嘛? ”“你个猪头,这事要是让那些瞎货知道了,咱能安生吗?怕是全家都活不成了。 ”麻三指着他婆娘骂着, “你就是个猪头!在家看门,哪儿也不许去! ”说完扭身出去了。
解铃还得系铃人,这不还得找舍娃子去。舍娃子仗着识几个字,在村里的小学教了几天书,耐不住寂寞,靠着会糊弄人,当了村里的会计,经常和山外的人打交道,把山里的土特产、山外的日用百货互换着挣些差价, 日子倒是越过越光鲜。这几年老在山沟里转悠,收购些稀奇古物,发了财,听说还有一本古钱币鉴赏的图书。麻三决定借着麻友的关系去谈谈,顺便把书借来看看。
“舍娃子,舍娃子在吗? ”麻三在门口喊道。“呦,三哥啊,就说早上喜鹊在树上叫,原来是你来了啊! ”舍娃子从屋里边说边走到门口,手里端着个茶杯,装模作样地用手扶了扶玻璃镜片,把麻三迎进了厢房。“哥找你有事哩。 ”“甭急,先坐下,先坐下,我给咱泡茶。 ”
舍娃子把麻三摁到沙发上,取了杯子,在茶叶盒里捏了些茶叶,看看有些少,又捏了几片,这才拿热水瓶斟上开水,放在茶几上,说:“三哥,这可是上好的西湖龙井,几百元一斤呢,我都舍不得尝,你来了,给你泡一杯。 ”
麻三心里急,端起要喝,被舍娃子阻止了:“心里别急,三哥,还没泡出味道呢。 ”
“兄弟,你看你嫂子是个憨人,没脑子,胡说八道弄出这事,咋弄嘛? ”
“得是,我嫂子不会哄人吧。 ”
“唉,这事是这样的。前几天幺娃子回来(麻三的小女儿)要吃洋芋糍粑,我和你嫂子挖洋芋,在地里捡了一把麻钱。谁知道你嫂子这张嘴给你咋说的,就成了挖钱窖了。 ”
“我嫂子给我说,你们可是挖了几袋子的麻钱啊。 ”
“她那是得了想钱疯了,看你发财心急,胡说哩! ”麻三抢白着站起来。
“坐下,坐下,你急啥子嘛? ”舍娃子再次把麻三摁在沙发上坐下,把茶杯递了过去,“三哥,我信你。再说了,就是挖了,那也是你们运气好,人常说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嘛。你老哥发了财可别忘了兄弟。 ”
麻三听了这话,喝着这西湖龙井也没品出啥特别的滋味,只能附和着说:“好茶、好茶,还是兄弟见识多,有雅兴。 ”
“三哥你来了,当然要上好茶。今儿个让你弟妹炒几个菜,我这儿有头道的苞谷老烧,咱弟兄喝两盅。 ”
“不咧不咧,你看哥这心,木乱得像一团麻,把你这好茶都糟蹋了。 ”
“乱啥呢?我把嫂子拿来的麻钱都对照过了,不值钱! ”
“得是的,你真有这书?能借给哥看看吧? ”麻三伸长了脖子。
“行啊,我这就给你拿。 ”舍娃子说着从枕头下边拿出一本彩色的《钱币鉴赏大全》,麻三双手哆嗦着接过来,书差点掉到地上,这些都被舍娃子看在眼里。
“让哥拿回去看看咋样?这一时半会儿也看不懂。 ”
“这……这可是我的宝贝,咋能轻易借人呢。 ”舍娃子故弄玄虚道。
“ 明天,明天哥就还你。 ”麻三激动得有些难以自持。
“那行吧,你三哥开口了,换了别人我可是绝对不给的,谁让咱是好兄弟呢。你也看见了,我都把它当宝贝放在枕头底下的。 ”
麻三像得了藏宝图似的,急着要回家: “哥坐不住了,一会儿你嫂子要喊了。 ”“说好了喝两盅的。 ”“不咧,改天哥请你。 ”说完麻三便急忙起身离去。舍娃子送到门口,看着麻三消失在山的拐角。
夜色迷蒙着山谷,昏黄的月光给山间涂上一层神秘的色彩。夜出奇地安静,只有山溪的声响在夜里回荡。
麻三和他的麻脸婆娘把头捂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正把麻钱一个一个地与从舍娃子那里借来的《钱币鉴赏大全》上的图案对比。麻三在本子上记着一枚枚麻钱的价值,从下午直到快半夜,加起来竟有好几十万了。两个人在被窝里你看我、我看你,心花怒放。麻三突然觉得老婆脸上的麻子这会儿也格外顺眼,激动地在老婆的麻脸上美美地亲了一口。就在这时候,麻三突然觉得露在外边的光腿被什么东西冰了一下,心里一惊,他的麻脸老婆也呆呆地看着他。掀开被子,屋里的灯亮着,四个黑衣大汉拿着刀子站在炕下,冷冷地看着他俩。两人都只穿了裤衩,麻三和他老婆一下子哆嗦着瘫在了炕上,麻脸老婆羞得急忙用双手捂住了自己松垮的胸口。
“没人看你那玩意儿,麻钱呢? ”说话间,刀子就架上了麻三和他老婆的脖子。 “就这些,都在这儿了。 ”麻三指着炕上的麻钱说。
“老实说! ”话音刚落,刀子在麻三的脸上划了过去,血唰地流了下来。
“我说,我说。 ”麻三老婆一看动了刀子,怕伤了麻三,吓得用手指了指门后堆叠的杂物。
“去,拿出来。 ”黑衣大汉在正捂着脸的麻三屁股上踢了一脚。麻三从杂物堆里拖出三个袋子:“就这些。 ”
蒙面大汉们在麻三和他老婆头上猛砸一下,两人当即晕倒。大汉们装起炕上的麻钱,扛起袋子,关上门,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吃过早饭,舍娃子带着药娃子和福成找麻三打牌。推开门看见麻三光着身子躺在地上,麻三婆娘也赤身躺在炕上,知道出事了,急忙上前喊叫,掐了半天人中,两人才悠悠醒来。麻三看见舍娃子他们,蔫耷耷地说:“兄弟,出事了,啥都完咧。 ”
福成和药娃子不明就里,忙问:“三哥,啥都完咧,这是咋了? ”“甭问了,快请医生去。 ”舍娃子对药娃子说。
药娃子去了,舍娃子和福成把麻三扶到炕上,麻三婆娘还昏迷着。舍娃子给他们盖上被子,盖被子时,一枚麻钱滚了出来,舍娃子悄悄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刚要装进口袋,冷不防被麻三拉住了手,吓得舍娃子冷汗都冒了出来。
“好兄弟,谢谢你来救了我和你嫂子,不然我俩死了都没人知道。 ”“说啥呢,都这时候了,还客气啥子呦? ”舍娃子拍拍麻三让他安心,然后对福成说:“兄弟,去烧点开水,一会儿医生来了要用。 ”福成出去了。时间不大,药娃子把村里的周医生请来了。医生把了脉,看了情况,给二人挂上吊瓶,开了些药,让药娃子跟他去取,嘱咐舍娃子按时换药瓶。舍娃子说: “周叔,留些药棉,拔针你就不用跑了,我会。 ”
周医生走了,屋里就剩下麻三的三个麻友,倒显出几分难兄难弟的情义。药娃子在灶屋找了鸡蛋和挂面,给两口子喂了些吃的。
快正午的时候,山沟里鸣起了警笛声,警车一路开到麻三家院门口。警察押着昨晚的四个蒙面大汉走进屋,反手就给舍娃子戴上了手铐。
在戴手铐前,舍娃子还强作镇定地说: “让我给他们把针拔了,这山里缺医生。”
警察冷冷呵斥一声:“少耍花样,你勾结外人设局抢劫、伤人,证据确凿,跟我们走! ”
原来舍娃子早就盯上了麻钱,假意借书、假意探望,实则暗中勾结山外的歹人,摸清了麻三藏钱的地方,导演了这场深夜抢劫的戏码。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警方早已根据村民提供的线索和现场痕迹,锁定了他这个幕后主使。
那枚被他攥在手心的麻钱,最终成了指证他的铁证。
麻三望着被押走的舍娃子,又摸了摸脸上还在刺痛的伤口,看着空空如也的屋子,终于瘫坐在炕上,长长叹了口气。
一场突如其来的发财梦,到头来落得人财两空、遍体鳞伤,只留下满院的唏嘘,和山村人茶余饭后,一声又一声的叹息。
(此文原载2026年6月《渭水》创刊号杂志)
【作者简介】侯万龙,笔名至水一凡,小学退休教师,文学爱好者。已出版个人文集《散文卷》;个人文集《小说卷》《诗歌卷》正在编辑付印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