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俯仰》(散文集)后记
张兴源
案头这叠厚厚的打印纸,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仔细数了数,收文五十五篇,计三十六七万言。作为一部散文集,实在是太“大”了。
窗外是延河水无声地流淌,对岸的宝塔山在暮色中凝成一尊墨色的剪影。六十七年前,我降生在安塞县镰刀湾公社刘河大队小川子生产队一户靳姓人家,未满周岁便被抱养到志丹县张渠公社张渠大队城台生产队。那个年代,陕北的冬天能把石头冻裂,一个贫农的儿子蜷缩在补丁摞补丁的棉袄里,手指冻得通红。谁能想到,半个多世纪后,这个曾经给生产队“帮羊稍子”的放羊娃,竟能坐在延安的寓所里,为他自己的又一部散文集——《千秋俯仰》,写下这篇欲说还休的“后记”?
一
“俯仰”一词,出自王羲之《兰亭集序》——“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王羲之感叹的是人生之短暂、世事之无常、时光之稍纵即逝。但我要说的“俯仰”,是另一层意思:俯,是低下头来,贴近这片黄土地的每一寸肌肤,倾听它的心跳;仰,是抬起头来,向着历史的星空、文明的峰峦,作一次长久的眺望。
这本集子里的文章,便是在这样的俯仰之间写成的。
第一辑的十多篇,是我近年来阅读与行走中关于历史与思想的沉思。《山河为笺:在毛泽东诗词的峰峦间,眺望永恒》写于一个春夜,窗外延河的冰刚刚解冻。半个世纪前,我在窑洞的土墙上用木炭誊写《沁园春·雪》;半个世纪后,我捧着季世昌先生主编的《毛泽东诗词鉴赏大全》,九十六万字,一千二百多页,恍然发觉我们阅读的何止是诗词——那是一整个民族将身躯锻打成剑、又将剑淬火为笔的浩瀚史诗。《万卷楼中听风雷》是我重读《毛泽东选集》一至四卷的笔记。所谓“万卷楼”,不过是我那几间堆满书籍的书房。但就是在这样几间斗室里,我听见了历史的风雷——那些写在延安窑洞里的篇章,至今读来依然滚烫。《韶山行》与《西蒋村开了一条“忠实路”》,则是两篇行走的文字。韶山是毛泽东的故里,西蒋村是陈忠实的故乡——一个孕育了革命,一个孕育了文学。我在韶山冲的荷塘边站立良久,想象一个农家少年如何从这里走向全中国;我在西蒋村的那条水泥路上来来回回走了三遍,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让我想起《白鹿原》里那些在历史夹缝中挣扎的灵魂。
《时间开始了》是我为他人的一部未能正式出版的著作——《陕北:1947》所写的序言。1947年,胡宗南十四万大军进攻延安。党中央主动撤离。此后一年多时间,青化砭、羊马河、蟠龙、沙家店——这些原本名不见经传的陕北小地名,从此走进了中共党史、中国革命史与战争史。胡风在新中国成立时写下“时间开始了”——但其实,这“时间”早在1947年的陕北,就已经步履坚定地“开始”了。这一篇,写作时间更早,但我在整理我的《张兴源散文选》时,把它漏掉了。《重读浩然》写于一个深夜。今天重读浩然,已不再是少年时那种热血澎湃的阅读,而是一种沉静下来的回望与省思。为什么当许多曾经喧嚣一时的文本早已湮没无闻时,浩然的作品依然值得我们反复咀嚼?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祖国强大我心安》写于去年“九三”阅兵当天。当战机编队掠过长空,我仿佛看见钱学森在戈壁滩上仰望星空的身影,看见邓稼先在实验室里伏案疾书的背影。身为三秦儿女,我倍感自豪。《不如著书黄叶村》是我谒北京西山曹雪芹纪念馆的追怀——曹雪芹在黄叶村写下了《红楼梦》,我在黄叶村看见了文学的不朽。《踏春桃花沟》写于乙巳年(2025年)暮春,重游奥森桃花沟,追怀故人,感慨系之。
这一辑里的每一篇,都是一种“仰”——向着那些改变了中国、也改变了每一个中国人命运的伟大灵魂,作一次深情的仰望。
二
第二辑,是我走遍三秦大地的行旅记录。
陕西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发祥地。周、秦、汉、唐的辉煌曾照亮世界。作为一个陕北人,我对这片土地的感情是复杂的——既有血液里的亲近,也有时间带来的疏离。于是我决定用脚步去丈量,用文字去记录。
《秦直道之旅》是我沿秦始皇修筑的直道遗址一路北行的记录。两千多年前,秦人在这条路上驰道飞车;两千多年后,我在同样的路上寻找历史的车辙。《长安的仓库——陕西历史博物馆记游》写的是我对这座“仓库”的朝圣——那些青铜、陶俑、金银器,每一件都沉默地讲述着一个王朝的荣辱。《半坡记游》回到六千年前,看我们的祖先如何在浐河岸边烧制陶器、种植粟米。《一座博物院的千年心跳》写西安市博物院——在小雁塔的阴影下,我听见了千年心跳的声音。《革命公园半日》写西安城内那座为纪念北伐战争而建的公园——在现代都市的喧嚣中,它像一个被遗忘的历史注脚。《寒窑记》写王宝钏的故事——一个关于等待的传说,在时间的风化中渐渐模糊了真实与虚构的边界。《石语千秋》写西安奇石博物馆与化石馆——石头不会说话,但它们沉默的语言比任何声音都更加持久。《黄土深处的时间窖藏》写延安市博物馆——作为延安人,我为这座城市终于有了一座像样的博物馆而欣慰。《巍巍丰碑》是我重访延安革命纪念馆的记录——每一次走进那座建筑,都是一次精神的洗礼。《一把镰刀,割过半个世纪的岁月》写重访杨家岭大礼堂——那把挂在墙上的镰刀,曾经割过陕北的麦子,也割过一个时代的荒芜。《桥山谒黄帝陵记》是我对中华民族人文始祖的垂首朝拜。站在桥山之巅,俯瞰沮水汤汤,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根”——那是深埋在黄土之下、却让每一个中国人都能感受到的精神之脉动。
《塞上秋行》写癸卯年中秋榆林访古——镇北台上的秋风烈烈,统万城中的断壁残垣在夕阳下泛着苍白的光。《时间的层叠——统万城遗响》写匈奴人赫连勃勃修建的这座白色城池——一千六百年过去了,风沙掩埋了赫连勃勃的野心,却掩埋不了时间的层叠。《石峁遗址记》写陕北神木那座距今四千多年的史前城址——那些玉器、石雕、壁画,无声地证明着:在这片被现代人视为“荒凉”的土地上,曾经存在过一个何等辉煌的文明。《赤地天书:靖边龙洲丹霞记》写丹霞地貌的瑰丽——大地本身就是一部天书,每一道纹路都是一个秘密。《红碱淖纪事》写陕北最大的淡水湖——在毛乌素沙漠的边缘,这一汪碧水像一个千古这谜。
还有铜川、咸阳、渭南、韩城、安康、宝鸡、汉中、商洛。每一座城市都有自己的博物馆,每一座博物馆都是一部打开的地方志。《漆沮风烟里的铜川》写铜川博物馆——漆水与沮水交汇的地方,曾经燃烧过耀州窑的炉火。《咸阳博物馆记》写秦都的遗韵——那些兵马俑的残片,依然保持着两千年前的军阵。《渭南博物馆记游》写渭南——这片土地诞生了仓颉、杜康、司马迁。《朝圣司马迁祠》是我在韩城芝川镇的一次精神之旅——一个受了宫刑的男人,用余生写下了一部“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他的伟大,无与伦比!《汉水长歌》写安康博物馆——汉水从这里流过,带走的是时间,留下的是永恒的记忆。《青铜与土地:在宝鸡与“中国”相遇》写宝鸡——何尊上的“中国”二字,是这片土地给世界最古老的馈赠。《常阳山谒炎帝陵记》写炎帝的安息之地——一个尝百草的人,让一个民族从此有了医药。《法门不语》写法门寺——佛指舍利在地下埋藏了一千多年,出土时依然散发着令人敬畏的光芒。《汉中风骨》写汉中博物馆——刘邦在这里筑坛拜将,诸葛亮在这里六出祁山,汉中的风骨,就是中华民族的风骨。《坛上君臣》写的是汉中古汉台上那场穿越千年的权力哑剧——刘邦拜韩信为将,从此汉家天下四百年。《汉水汤汤》是我在“天汉古韵”里聆听历史的心跳——汉水无言,却见证了无数英雄的起起落落。《秦岭博物一瞥》写秦岭——商洛,这座横亘在中国版图中央的山脉,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博物馆。
这一辑中的每一篇,都是一种“俯”——低下头来,贴近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聆听它缓慢而沉重的呼吸。
三
第三辑,是我走出陕西、走向更广阔天地的记录。
2019年,我去了内蒙古。在内蒙古博物院,我看见了草原文明的华美乐章——那些匈奴人的金饰、鲜卑人的陶器、蒙古人的马鞍,每一件都在诉说着一个马背上的民族如何崛起、如何纵横驰骋。在鄂尔多斯革命历史博物馆,我看见了“赤色的记忆”——这片草原上,也曾燃烧过革命的烈火。在鄂尔多斯青铜器博物馆,我看见了“青铜的草原”——那些精致的青铜牌饰上,动物们在两千年前就已经开始了跨越时空的奔跑。《青城印象》是我己亥冬呼和浩特行旅的漫笔——青城的冬天很冷,但蒙古族兄弟的热情很暖。《天外飞石落草原》写康巴什博物馆——一座建在沙漠里的博物馆,像一颗天外飞石,突兀却美丽。《“鬼城”掠影》写鄂尔多斯康巴什新区——曾经被媒体称为“鬼城”的地方,如今已是市声扰攘,灯火通明。
我还去了甘肃。《方舟与山影》写甘肃省博物馆——那匹著名的铜奔马,在展厅里保持着两千年的奔跑姿势。《金城四月,一馆春秋》写兰州市博物馆——四月的兰州,黄河水是浑的,但博物馆里的文物却清晰地写下了一方史志。《南梁:一部石头的史书》写庆阳市南梁革命旧址——刘志丹、谢子长、习仲勋在这里创建了陕甘边革命根据地,那些石头垒砌的窑洞,本身就是一部史书。《陇东:一馆藏尽千年尘》写庆阳市博物馆——陇东是周人的发祥地,那些出土的青铜器上,铭刻着一个民族最早的记忆。《黄土塬上的星辰》写己亥夏庆阳行——黄土塬上的夜晚,星星格外明亮,像那些消失在历史深处的人们的眼睛。
《麦积山记》写天水麦积山石窟——那些悬在崖壁上的佛像,微笑着看了我一千五百年。《天水行》写天水的伏羲庙、南郭寺、玉泉观——在这座以“天河注水”命名的城市里,我看见了中华文明最早的曙光。《甘南行》写甘南藏族自治州——拉卜楞寺的经幡在风中翻飞,桑科草原上的牦牛在悠闲地吃草,我在一个藏族老阿妈的帐篷里喝到了此生最香的酥油茶。
这一辑的每一篇,都是一种“行”——走出熟悉的土地,去发现更广阔的世界,然后在更广阔的视野里,重新认识自己出发的地方。
四
四十多年来,我的作品多以陕北黄土高原的山川、河流、社会、人文为背景,被论者称为具有深沉厚重的历史感、鲜明突出的时代性和自具一格的独创性。不趋时、不媚俗、不跟风。这是我的为文之道,也是我的为人之道。
有评论者说,张兴源的散文不是狭义的、纯文学性的散文,而是广义的、传统性的散文。他善于用随笔的方式表达自己对现实生活与历史人文的思考。还有评论者说,从张兴源的作品中感受到的绝不是一个单纯从事文学写作的诗人或散文作家,同时也是一个广泛涉猎世界文学经典、积极呼应八十年代以来的前沿思潮与理论、自觉探索从写什么到怎样写这一文学写作规律的学者型作家。
这些评价,我既不敢全然接受,也不敢全然推辞。我所能做的,只是诚实地写下我所看见的、所思考的、所感受的。至于这些文字能否配得上“深沉厚重”“自具一格”这样的评语,那要交给读者去评判,交给时间去检验。
五
这本书取名《千秋俯仰》。“千秋”是时间,“俯仰”是姿态。在千秋的时间长河里,我们每个人都是微不足道的过客。但正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平凡过客,用他们的在时间长河里的俯仰之间,构成了历史的全部。
我这一生,俯过黄土,仰过星空;俯过历史的尘埃,仰过文明的峰峦。我把这些俯仰之间的所见所闻所思写下来,便有了这本集子。
我不知道这些文字能在时间的河流中漂浮多久。也许它们很快就会被淹没,被遗忘。那没关系。只要曾经有一个人——哪怕只有一个人——在某一个深夜翻开这本书,在某一页上停留片刻,感受到一丝来自黄土地的温暖,或是一缕来自历史深处的光亮,那么,这些文字就没有白写。
窗外,延河水还在流,宝塔山还在暮色中静静地站立着。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会继续写下去。因为对于写作者来说,写作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
是为后记。
2026年7月12日初稿于延安市十二万卷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