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蒙晨晓
乌蒙深处的清晨,是从一声鸡鸣开始的。那声音不似平原上的清脆嘹亮,而是裹挟着山峦的厚重与湿润,穿透层层叠叠的薄雾,像一枚温润的石子,轻轻叩击着沉睡的耳膜。推开木窗,一股清冽微寒的空气便迫不及待地涌了进来,带着泥土的腥甜、草木的芬芳,还有昨夜未散的露水气息。这便是乌蒙的晨,它不张扬,不热烈,却以一种最本真、最沉静的姿态,将人从混沌的梦境中温柔唤醒,让人在呼吸之间,便与这片古老的大地,达成了无声的默契。
抬眼望去,山峦还沉浸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那雾,不是江南水乡的轻纱,而是乌蒙山特有的、带着重量与质感的呼吸。它从谷底缓缓升起,缠绕着陡峭的崖壁,漫过层层叠叠的梯田,将远山近树都笼罩在一片虚无缥缈的静谧里。阳光尚未完全挣脱云层的束缚,只在天边撕开一道微弱的金边,那光便如羞涩的少女,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将薄雾染上一层淡淡的、流动的暖色。此刻的乌蒙,是一幅未干的水墨画,浓淡相宜,虚实相生。山是沉默的,雾是流动的,光是温柔的,万物都在这将明未明的时刻,呈现出一种超越言语的、近乎神性的美。它不急于展示什么,只是静静地存在着,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等待与希望的、古老而永恒的故事。
就在这片静谧之中,人间的烟火气开始悄然苏醒。远处,不知是谁家的灶膛里,升起了第一缕青烟。那烟,笔直地向上,在薄雾中划出一道清晰的轨迹,像一根连接天地与尘世的线。紧接着,是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是陶罐与灶台碰撞的轻响,是母亲低声呼唤孩子起床的、带着睡意的呢喃。这些声音,被山间的雾气过滤得格外柔和,它们不打破宁静,反而为这宁静注入了生命的温度。我仿佛能看见,一位老农正扛着锄头,踏着湿漉漉的田埂,走向那片“地无半亩平”的坡地;一位阿婆正坐在门槛上,就着微弱的天光,梳理着花白的头发。他们的身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与这山水融为一体。他们不是风景的点缀,他们就是风景本身,是这片土地最深沉、最坚韧的脉搏。他们的存在,让这乌蒙的晨,不再是孤绝的自然之美,而是一幅充满了人间烟火与生命韧性的、活着的画卷。
站在这乌蒙深处的清晨里,我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澄澈。城市的喧嚣、生活的琐碎、内心的焦灼,都在这山雾与微光中被悄然涤荡。我仿佛不再是那个被时间追赶的过客,而是这山、这雾、这光、这烟火的一部分。我与这片土地同呼吸,与这些生命共脉搏。这份安宁,不是逃避,而是一种回归,是灵魂在历经漂泊后,终于找到了可以安放自身的、最原始的坐标。它让我明白,所谓“心情”,并非凭空而来的情绪,而是人与所处环境、与所遇生命、与所感时光之间,最真实、最深刻的共鸣。
当第一缕阳光终于穿透薄雾,将山峦的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来时,我知道,新的一天,已经带着它全部的重量与希望,开始了。这乌蒙深处的清晨,用它独有的方式,给予了我一份最珍贵的礼物——那便是在万物苏醒的瞬间,与天地同呼吸的宁静,与生命共脉搏的感动。这份心情,如晨雾般清澈,如微光般温暖,它将伴随我,走过这漫长而充满未知的一天,成为我内心深处,最坚实、最温柔的力量。
作者简介
蓝万才,笔名乌蒙行,云南盐津人,中学高级教师。深耕教育四十二载,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著有30多万字的自传体小说《山脊上的烛光》、60多万字的《关河浩气》及100多万字的《李蓝起义》等。
2026年5月,其辞赋作品《四渡赤水赋》荣获“扶摇阁全国艺术大赛”特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