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风人景(连载003)
毋东汉
(003)天旱想起张家谋
张家谋是个貌似武人的文人,上世纪八十年代,他当过长安县委办公室主任和《长安日报》主编,彼时正是我在县报发表十多首小诗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对我有扶植培养之恩。后来他调来我们王莽公社。
彼时的小峪河流域广种水稻,其中有1958年“旱变稻”的业绩。到了夏收夏插(秧)时节,两岸各村争相泡地引水,准备插秧。于是上游与中游、中游与下游,东西两岸,常因用水先后而发生冲突。更甚者是,急着泡地的村队,竟然从邻村队业已插秧的稻田里窃水,而业已插秧的稻田是施过农家肥和化肥的,是肥水,于是双方就斗嘴,进而开打,重演“淝水之战”。
打得头破血流,村队干部之间也“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官司打到公社党委,难住了新来的党委书记张家谋。
张家谋可不是等闲之辈,他生于子午镇,供职于县委,来樊南王莽任父母官。昔有“三过其门而不入”的大禹,今有“踏遍九十九个生产队”的“小禹”张家谋。甚至说张家谋就是“小峪河的龙王”。
彼时,王莽公社共有九十九个生产队,张家谋率领党委一班人,遍访各队,调查研究,因地制宜,能打井的打井,能截渗的截渗,小峪河流域的各村参加修筑小峪水库。小峪河发源地是小峪河村,水库坝址在小峪口,水不能倒流,他们不受益,张家谋建议小峪河组织群众修筑石帮堰。什么叫石帮堰?就是用石头沿河岸砌成落差不大的微型梯田。
我彼时奉命在《西安日报》当临时助理编辑,正写长篇小说《水有源》,带着采访、组稿任务回到小峪水库工地,在指挥部遇到张家谋和他的副手薛鸿玉。他俩要到小峪河检查石帮堰,问我去不去?我不加思索地说:“去!”
他俩是我《水有源》中主人公的生活原型和模特,我想知道张家谋怎么遍访九十九个生产队,这机会不可错过。在此补充人物肖像:张书记头戴草帽、身穿对襟夾袄,军用裤子,军用鞋,背着一个军用水壶。薛副书记没戴草帽,戴着一顶旧便帽,他穿旧制服、旧制裤,黑色旧布鞋,揹着“红军不怕远征难”字样的挎包,内装两个杠子馍,两榾柮大蒜。我揹着一个旧书包,内装《采访手册》《日记本》和钢笔,忘了在灶上买个馍。俺仨人向小峪进发,有时前后相跟,有时并肩同步,张书记始终走在中间。路旁流水淙淙。
晌午时,快到大金坪了,不知谁提出“歇会儿”,我们仨在拐弯处路旁石头上坐下来休息。薛鸿玉从挎包里取出杠子馍,(杠子馍是每三个蒸馍连在一起,形似木杠头,故称),给我掰了半截,相当于两个蒸馍,另一个杠子馍给了张家谋,张家谋又掰了少半截给薛鸿玉。他说:“菜呢?”薛副书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从挎包里摸出大蒜,分瓣递发。我们一边吃午饭一边聊天,忽然看到路边靠石崖处长着一株商陸(当时我不认识),薛副书记说:“老张,你认得这个叫啥?”张书记说:“认不得。”转面看我:“东汉认得不?”我故意说:“我头一回看见,不认得。”张书记折了一股,说:“到大金坪问群众,群众最有知识。”正说着,下来一位该村妇女,跟两位书记打招呼。张书记举着商陸枝:“向你领个教,你认这是啥草?”那妇女说:“学名咱不知道,俺把这叫‘山萝卜’,叶子嫩时可吃菜,要用开水淖。根是药。有毒。”张书记盯着我和薛副书记,得意地笑了:“看我说咋着?”扔掉了商陸枝,拿水壶揭盖,大家轮流喝一口,起身又走,我跟在后面沉思:这就是王莽公社党委书记和副书记的一顿午饭!还招待了来自《西安日报》社的我!他边吃饭还要验证“群众最有知识”这条深刻哲理!
我们边走边看,路旁就是一绺儿石帮堰,直通幽处。落差不大的小梯田,玉米苗茁壮成长。堰石墙有高有低,打牙合茬,磨楞合缝,水泥粘合,十分结实。张书记像接生婆夸赞婴儿一样指着石帮堰说:“涝咧能排水,旱咧能浇苗。”薛副书记点头说:“美着呢!”到了大金坪,婆娘女子一伙伙出门招呼张书记一行。有个妇女说:“队长在坡上,要不要叫回来?”张书记说:“不叫咧,你给他说,我和老薛看过了,不用他汇报了。石帮堰好着呢!”
另一个妇女说:“你仨到俺屋吃饭?”薛副书记豪爽而自嘲地说:“俺都把饭吃了!”我心里又“腾”地跳了一下。公社书记下乡检查石帮堰,没有村干部迎接陪同。蒸馍就大蒜,就是一顿饭。
其实,这最平常不过,张书记为修水库,把全公社九十九个生产队齐刷刷走了一遍。我曾写入《小峪水库历程谣》。那个村打井,那个村开渠,那个村参加修水库,他心里早有一张图、一本账、一串数字。清基回填时,我和张书记一起抬过土筐。我编印《水利战报》时,他曾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这个文人,你快去黑沟采访,十二根扁担修小库塘!”我揹起挎包就出发,果然有许多老人妇女修一个小库塘,镢锨挥动,只有十二根扁担。第二天,上了《水利战报》头条。
张书记给民工讲话,民工们把柳条安全帽扣在地上当小凳。黑压压坐了一大片,仰头静听。我曾说他:“张书记,你的报告,是共产党人的演说!”张书记低声微笑道:“我喔啥烂淞报告!”全公社男女老少,没有认不得张家谋的。群众背后尊称他为“张书记”,当面亲切叫他“老张”,我也觉得叫他“老张”嫡畅。他是代表公社党委在我的《入党志愿书》上填写批准意见的人,是我政治生命的助产士。我还听过一个小伙骂他:“张家谋真真是个‘涨家娃’,不等天明,在俺村用架子车拉粪,我涨,人家比我还涨,我装第一车时,人家已装第三车!”
干部深入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是克服官僚主义教条主义经验主义重要途径。可惜现在分田单干,干部到谁家参加劳动成了给私人帮忙,会引起误会。干部进了村,很少有人认得。长此以往,干群疏远,脱离群众和脱离实际,后果不堪设想。
天旱了,网上有对老夫妇,在玉米苗枯萎的地头,跪地叩头,求天降雨,我心里响起《国际歌》: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也不靠神仙皇帝。
要创造人类的幸福,
全靠我们自己。……”
面对旱灾,我们需要成千上万的张家谋,带领我们筑库打井,战胜它。张家谋,这位“小禹”、“小峪河龙王”已经作古,我格外深切怀念他。
2026.7.18.于樵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