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伏天纳凉,柜顶酣眠
七十年代初的韩城清水村,一入三伏,黄土塬上的暑气便铺天盖地压下来。日头毒辣,晒得黄土硬地发烫,连吹过塬面的风都是燥热的。我们清水村东岸场的院子底子规整,原先这里是猪场几孔狭小的旧窑,父亲将窑身扩打成落地窑,重新裹上泥皮,修成几孔新土窑,之后又新盖起四间土塔房。三孔新土窑连同土塔房连成一片,院落开阔、屋舍整齐,比起从前低矮局促的住处,已然宽敞舒展、亮堂许多。
可母亲常挂在嘴边一句实在话:“农家过日子,有多地点能占多少地点。”
虽说添了窑洞新房,住处宽绰不少,但那时候还是七十年代,家家日子清贫,实在没有多少家什物件,远谈不上杂物堆得满满当当。屋子空处看着不少,只是但凡置办下一件东西,自然而然就要寻一处地方安放,这便是庄户人家朴素的过日子道理。
院里早年栽的小树,那个年生还稚嫩,树冠稀疏,遮不住多少日头。我们家这几孔新土窑,并非村里大户那种幽深阴凉的老窑。一到三伏午后,窑里闷热气重,房内也不凉快,满院都是暑气。
我们姊妹几个都是塬上长大的农家娃,火力旺、怕热。中午一躺下午睡,满身冒汗。一觉醒来,脖颈、肚皮、胳肢窝、腿弯褶皱里,全都结着一层细细白白的汗碱。
姊妹几人里,唯独妹妹体质硬朗,出汗最少;父亲常年田间苦作,皮实耐暑,不怎么怕热。就我最不耐热,每次睡醒浑身黏腻、汗碱裹身,又痒又涩,极是难受。
母亲生性温慢、细致干净,一辈子爱整洁。不管住窑、住房,她住到哪里、收拾到哪里,屋里屋外永远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几乎一尘不染。她最看重娃娃的干净卫生,常常一遍遍督促我们:出汗必须擦洗,不能干沤在身上。 汗水积在皮肤上,日晒盐渍沉淀,一层层结碱,蛰得皮肉发疼发痒。小孩子贪玩偷懒,常常随便抹两把就算洗过,糊弄自己。母亲看得仔细,次次提醒、次次督促,从小教我们立身干净、做人清爽。
那年月村里没有自来水,屋檐下摆着一对担水用的铁桶,专门承接房檐淌下的雨水。雨水经过日晒,温温乎乎,擦洗身子、淘洗菜蔬全都能用,一物多用。 一条芝水绕着清水村蜿蜒流淌,村民依方位称呼,河道流经村子西边便唤作西河,绕到村子南边就叫南河,河水一路向东,在司马庙之下汇入澽水河,最终奔入黄河。
两段河道看着平缓温柔,实则暗藏凶险。上游山里落暴雨,远在山头,村里天还晴得亮亮的,转眼山洪滚滚而下,猝不及防。村里老人、父亲再三叮嘱,绝对不许娃娃单独去南河、西河玩耍,最怕突发洪水卷人。
虽不能随意下河嬉闹,可盛夏时节,河畔因流水萦绕,自有别处难寻的清凉。农闲夜里、月明星稀之时,父亲偶尔会领着我们姊妹几人,去往南河岸边、西河滩边纳凉。晚风顺着河道漫上来,驱走满身燥热,河滩之上蛙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衬得塬上乡野格外安宁,藏着独属于故土夏夜的宁静与美好。 村西有两处打麦场,距离我家都很近。场边矗立几棵粗壮高大的柿子树,树冠宽大,铺展开浓浓树荫。每到傍晚,村里的老人、孩童纷纷拉来芦席,铺开旧麻袋,坐在树下歇凉拉话。蚊虫嗡嗡扰人,点上一把艾草熏起青烟,便能熬过悠长燥热的夏夜,这是七十年代塬上乡村最寻常的图景。 夏日白天天热无聊,我们村里娃总爱在树干上下拾寻蝉蜕,攒得多了卖给收药人,换几分零星零花钱。后来读史铁生《我与地坛》,书中写道“寂寞如一间空屋”。地坛树下的蝉蜕,和黄土塬上拾寻到的并无两样,此起彼伏的蝉鸣,跨越千里地域,喧嚣与寂寥竟是相通,一瞬间,童年盛夏的暑气、树影、连绵蝉声尽数奔涌而来。
我家土塔房盖成之后,屋里最体面、最气派的一套家当,就是父亲赶集买回的一对黑漆松木大柜。
那是父亲去韩城县城大集会碰见的好货,人家急着变卖家什,价格合适,一对柜子总共七八十块。在那个年代,七八十块钱不是小数目,父亲出门身上根本拿不出现金。
好在父亲常年结伴赶会、合伙做牲畜生意的金财伯,为人仗义,是韩城县南片名气最大的牲畜经纪人。人家是正经有资质的,工商局专门给发过交易员证件,持证上岗,跑遍县南大小会场,人缘声望极高。
我父亲不一样,他天生懂牲口、识牙口、看骨架、辨好坏,眼光极准,可没有官方证件,集市上乡人顺口叫他黑经纪。两人常年搭档赶会,一同帮买卖双方介绍、撮合牲畜交易,彼此十分信赖。
那天置办柜子,金财伯当场先给父亲垫上全款,才把这对漂亮的松木立柜定了下来。 早年集体时期,他们赶会都是天不亮起身,悄悄套上生产队的畜力车,一群乡人结伴进城赶集。土地下放之后,出行自在许多,父亲常常骑驴赶路,金财伯则常年骑着一匹打理得油光水滑的走鱼,体面利落,奔走在各个集市之间。
这对松木柜子用料厚实、通体黑漆、油光发亮,摆在东岸场土塔房南头、灶房隔壁隔断位置,稳稳当当。屋里有木板晚床、母亲的小梳妆盒,再配上这一对立柜,简陋的农家屋子一下子显得规整阔气。
三伏天屋内闷热,床上挤不下我们姊妹几个,母亲就找干净床单铺在平整光滑的柜盖上。我们姊妹两三个人常常挤在柜顶睡觉、乘凉。柜盖不算宽,夜里翻身一不小心,就“扑通”一声摔落到地上。好在屋内都是土地,没有铺砖块,摔下去也不易伤人,不必过分担心。
岁岁伏天,年年盛夏。清水村的芝水碧波、南河与西河徐徐的晚风、河滩此起彼伏的蛙鸣、家近处村西两处打麦场的柿子树荫、满塬连绵不绝的蝉鸣、屋檐铁桶储存的雨水、柜顶酣睡的童年、母亲一遍遍讲卫生的叮嘱,还有父亲和金财伯奔走各个集市的背影,全部叠在一起,构成我这辈子最真切、最温暖、最难忘的故土夏天。
岁月褪色,土墙旧屋慢慢变老,可黄土塬伏天的热浪、河滩的清风、阵阵蛙鸣、旧柜子温润的漆光、母亲细致洁净的模样,永远牢牢印在我心底。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