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铜山湖游记

                        文/陈正

      七月入伏，炎威肆虐，旬日无雨。赤日铄金，大地如炙，蜗居斗室，挥汗若浆，但闻蝉噪，心烦意乱。每望窗外云霓，辄盼甘霖之降。至中旬，天意回转，连雨三日，暑气顿消，凉风习习，沁人心脾。余喜而拊掌：“此天赐良辰也！”遂电约梅兰竹菊三友，谋作湖山之游。

     是日天光颇饶意趣，穹苍若铺素宣而染淡墨，半晴半阴间，风自远岫徐来，拂袂生凉。方倚门观云，手机乍震，乃梅兄电告：“今番天色若不郊游，岂非负造化耶？铜山湖小孤山之约何如？”未及答，群中兰兄已发语音：“去去去！吾适查黄历，今日宜出行，宜浮白，宜吟诗！”菊弟最后凑趣：“三兄皆往，弟安敢不从？走着！”于是梅兰竹菊四友，乘兴而发，颇得古人逸致。

     车行阡陌间，窗含翠色如海。仲夏田畴，平展若蜀锦铺地，漫接天涯。玉米森森碧如翡，桃实累垂丹朱点点；山花灿灿杂以草叶清芬，姹紫嫣红竞发，沁人心脾。梅兄拊掌：“君等视此，岂非塞上风光？”兰兄笑应：“惜少骏马数匹耳。”菊弟自后座悠然插言：“骏马虽无，野人却有一员——御车者非耶？”满车哄然。余摇窗深纳清气，兰兄拍肩戏言：“且缓些，莫将清香吸尽，留些与众人共之。”

    林间鸟语相答，溪畔鹅鸭逐波，群童裸身戏水，水花迸溅如碎玉飞琼。或张网，或垂纶，岸侧浣衣村姑笑语喧阗，杵声起落成韵。菊弟望而兴叹：“若返四十载，亦当跃入其中，共此水战之乐。”梅兄斜睨：“汝今若下，水花恐溅至对岸矣！”及至山麓，采茶女背篓穿行林间，牧童笛韵断续飘来，与鸟啭蝉鸣交响成章。兰兄喟然：“城中高楼久困，几忘夏日本真。”菊弟附和：“诚然！楼宇冷气所造之‘夏’，与此间迥异。”

      拾级登小孤山，四望浓翠淡青，层叠若画屏。山麓铜山湖平展如镜，黛影倒映，纤毫毕现。梅兄振衣指点：“观此地势，真乃风水佳处。”兰兄戏问：“兄台何时兼习青乌之术？”言笑间，天色骤晦，云脚低垂，数点雨星凉坠颊上。菊弟惊呼：“坏了！新车方洁！”余笑曰：“车污可再濯，人沐天雨，岂非自然赐浴？”语未竟，雨丝斜织如幕，众急趋而下，奔至湖畔，仓皇登舟。

     方入舱坐定，大雨如注。船家黝黑精悍，咧嘴露齿：“几位老板，欲往何处？”梅兄抹面水：“但泊湖心，雨愈狂愈佳！”船家拊掌：“好嘞！雨中游湖，别有奇观。”众将携来酒馔罗列几案，居然丰盛。余提壶晃之：“梅兄，非言宜浮白乎？”梅兄摆手：“此须循序：先品茗，次酌酒，终赋诗，各有法度。”菊弟低语：“讲甚法度？恐畏醉误诗耳。”

    茶烟袅袅，清谈娓娓，雨打篷顶，铮琮叮咚，若为湖山奏钧天雅乐。余曰：“何不以‘雨中游湖’为题，各填一词，成则即诵，不成者晚宴作东？”兰兄拊案：“善！”菊弟急言：“那我须竭力，免伤荷包。”梅兄从容出手机：“勿躁，待检韵脚。”

     未及半辰，四章俱成。梅兄作《浪淘沙令》，兰兄填《鹧鸪天》，菊弟谱《卜算子》，余成一阕《浣溪沙》。余复取二胡，奏《高山流水》之调，弦声初起，众和韵而诵。诵声琴韵，合雨篷淅沥、桨声欸乃，交响融汇。或击节相和，湖面之上俨然水上传习，恍若兰亭流觞、赤壁泛舟之乐。适逢诗神东坡昔夜游石钟，扣而聆之，谓“虽不若钟鼓之不绝”，今我辈雨舟吟咏，虽无石钟之奇，而山水清音、友朋雅趣，殆有过焉。遥想杜工部“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之快，辛稼轩“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之旷，王摩诘“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澹，今者雨湖载酒、弦歌互答，此中意趣，足可方驾前贤矣。

     正酣畅间，忽闻邻舟清歌婉转，循声望去，一女子凭舷招手，笑语嫣然。船家近之，方知是我同仁好友才女王亚楠，素擅琴棋书画，吹弹歌舞无不精绝，当年人号“泌阳易安李清照”。众大喜，邀其过舟。王亚楠落落大方，与诸君揖让而坐，言谈清雅，名士风范。菊弟低叹：“今番雅集，竟得易安再现，可谓湖山有灵矣！”亚楠笑曰：“适闻琴韵词声，知有高会，特来叨扰。”遂取洞箫一管，倚舷而吹，其声清越悠扬，穿雨幕而渡烟波，群鸟为之噤声。一曲既罢，复长袖翩跹，舞于舱中，如惊鸿照影，回雪流风。众皆击节叹赏，梅兄曰：“有此佳人，不可无词。”王君即口占《蝶恋花》一阕，题曰《雨中遇友》，其词云：

    雨锁铜湖烟锁岫，一叶扁舟，偶作停云偶。琴韵诗声先我候，知君原是盟鸥旧。

     舞袖翩翻风满袖，流水高山，弦上相逢又。归去莫言清兴够，他年再约黄昏后。

     诵毕，四座拊掌，兰兄叹曰：“此词清丽婉转，不让漱玉集中佳作。”余取二胡再奏，王君以洞箫和之，琴箫合鸣，与雨声桨韵相激荡，湖天间似有仙乐飘摇。邻舟闻者渐聚，或鼓掌，或拊舷，船家呵呵笑曰：“吾在湖上廿载，初睹此等盛事。”菊弟挤眼：“此舟今日身价百倍，归去当悬匾曰‘诗仙舫’。”

     舟行湖心，雨雾迷濛，远山淡影浸于水中，宛如米家山水。雨珠击湖，圈圈涟漪荡漾，时有大鱼拨剌跃出。兰兄打趣：“莫是湖中传言之水怪乎？”船家笑曰：“水怪未见，蛇岛鸟岛去此不远，荷花正放，红白连绵，香闻数里，其时游船方盛。”顺所指望去，雨幕深处，隐约绿岛浮沉，白鹭翩跹，真如画境。

     舟行约两辰，雨势渐收，云隙间斜阳一缕，湖面霎时铺金洒银。登岸时衣发微潮，梅兄整襟笑曰：“虽湿衣冠，湿得其所。”兰兄颔首：“晴湖有明丽之致，雨湖有幽奇之趣，此行不虚。”菊弟抚腹：“景致饱矣，腹中却空，晚宴谁作东？”余拍其肩：“君之《卜算子》最妙，自然君请。”满舟欢然大笑。

     回望湖山，暮色苍茫中渔火初上，村墟炊烟袅袅。是日也，有晴有雨，有酒有诗，有琴有友，兼逢才女，得古人流风遗韵，享天地四时佳景，更佐二三知己插科打诨，人生快意，何过于此？忆白乐天“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之秾丽，苏子瞻“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之变幻，恰为此日天气作注；辛幼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之田家乐，亦隐隐在焉。至若欧阳永叔“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则今日诗酒琴歌，其意岂独在酒哉？良朋共游，兼得旷代才媛，逍遥天地，此乐何极！

     是夜归舍，秉灯把四友及王亚楠的同题《雨霁游铜山湖》即兴之作辑录成册，以作记忆。

    一、浪淘沙令    （梅兄）

    细雨润青峰，远岫空濛。小孤山隐碧波中。一棹轻舟穿翠幕，人在苍溟。

    把酒沐清风，慢品从容。千秋兴废去匆匆。万古青山犹未老，笑看浮萍。

     二、鹧鸪天（兰兄）

    雨叩篷窗韵自成，荷风为我洗尘清。千重翠浪随舟转，万点银珠缀叶轻。

    云漠漠，水泠泠，歌声遥伴暮钟鸣。此身恍入蓬莱境，懒向人间问姓名。

         三、卜算子（菊弟）

    烟雨锁平湖，山色空濛处。一叶扁舟自在行，漫伴鸥盟侣。

    酒暖诗怀宽，琴韵随风去。待到云开素月升，再续闲游句。

             四、浣溪沙（余）

    乍雨乍晴偕软风，湖光山色有无中。雨丝斜织翠烟濛。

    酒借诗情添逸兴，音随轻棹动潜龙。归途暮色渐溟朦。

            五、蝶恋花（王君）

    雨锁平湖烟锁岫，一叶轻舟，击浪濡雕牗。琴韵诗声先我候，痴情寄与知音友。

    一缕荷风香满袖，流水高山，期待相逢又。心有灵犀情恋旧，他年再约黄昏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