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日中午,本是为了寻一处清静。北京城里的喧嚣,像是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一刻不停。于是便往西郊去,先到圆明园。
园子是阔大的,阔大得有些荒凉。进门便是一片水,福海的水,静静的,泛着幽暗的绿光。岸边芦苇丛生,在微风里瑟瑟地响,像是诉说着什么,又像是什么也说不出来。我沿着湖岸慢慢地走,脚下是碎石的小径,坑洼不平,走起来“咯吱咯吱”地响。游人不多,三三两两的,也都缄默着,仿佛被这园子巨大的寂静给镇住了。偶尔有一两只水鸟,“扑棱棱”地从芦苇深处惊起,划过一道弧线,又消失在另一片苍茫里。
这就是那座万园之园了么?我站在那几根著名的石柱前,仰着头看。它们就那么突兀地立在那里,在蓝得透明的天空下,像是几具不肯倒下的巨大骨骸。石头上满是风雨侵蚀的痕迹,深深浅浅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里都藏着故事。我伸手去摸,石头是粗糙的,凉意顺着指尖一直透到心里去。那些精雕细刻的花纹,如今也模糊了,只剩下些依稀的轮廓,仿佛一个失忆的人,在努力回想一个至关重要的名字。风吹过石柱的孔洞,发出“呜呜”的低吟,不是哭泣,倒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叹得人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想当年,这里该是如何的珠光宝气、莺歌燕舞。帝王的梦,工匠的魂,都在这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里了。可如今,梦碎了,魂也散了,只剩下这一片废墟,供人凭吊。历史真是残酷,它把最华美的东西捧到你面前,又当着你的面,把它摔得粉碎,只让你看那些尖锐的碎片。然而,这残酷里似乎又有一种别样的慈悲。它让你懂得,世间没有永恒,即便尊贵如帝王,也不过是历史长河里的一个泡沫。反倒是这些断石残垣,以它们的沉默,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控诉,都更有力量。
从圆明园出来,天色还早,便又踱步到了颐和园。
一进园门,景象便全然不同了。这里的热闹,是修缮过的、规规矩矩的热闹。昆明湖的水,碧波荡漾,被西山的斜阳一照,碎金子似的铺了满湖。十七孔桥卧在水上,像一条长长的玉带,游人如织,说笑声、叫卖声,混成一片,喧嚷得很。我避开人流,往西堤那边走。那里的游人少些,路也窄,两旁是高大的古柳,长长的枝条垂下来,几乎要拂到水面了。
有一座小桥,风儿微吹,旁边有一叶小舟,我仰面躺在船里,看天上的云。那云是懒懒的,一丝一丝地挂着,像被风扯散的棉絮。天空是一种极淡的蓝,几乎要融化了似的。忽然就想起庄子的话来:“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此刻,这湖,这云,这船,和我,似乎真的融在了一起。我是我,我又不是我,我只是这天地间一个微小的、自在的点。

与圆明园那深刻的、揪心的静不同,颐和园的静是平和的,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达观。它也曾是帝王的私产,见过无数的繁华与争斗,如今却坦然地卸下了所有的包袱,成了一个供百姓游赏的公园。它不那么深刻,却更贴近生命的本真。它告诉你,生活可以不必那么沉重,即便有过创痛,也可以像这湖水一样,在阳光下重新泛起温柔的涟漪。
等到夕阳完全沉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片绯红的霞光时,我才慢慢地上了岸。回头望去,佛香阁的轮廓已经融在暮色里了,只留下一道飞檐的剪影,像一只栖息在历史肩头的倦鸟。

两座园子,一为废墟,一为重生,恰如生命的两极,在我的心里留下了不同的印记。一个让我低头沉思,一个让我抬头仰望。走在回去的路上,晚风清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我想,人的一生,或许也像这两座园子。总有那么一些时刻,我们的内心会成为一片圆明园,充满了断壁残垣和无法言说的伤痛;但也有另外一些时刻,它又能变得如颐和园一般,宁静、开阔,容得下云影天光,容得下自己的一叶扁舟……
陈振华,河南省柘城县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华诗词会副会长,唐风宋韵诗社社长,文风清新自然,词语妍练流畅,丰富多彩,赋文气势浑宏,辞采华茂,哲思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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