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花溪上那抹红—薛涛
图/文 王恩献
一、长安,最初的庭院
大唐大历年间的长安,正在从安史之乱的创伤中缓慢愈合。
大明宫的琉璃瓦依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朱雀大街依然宽阔得让人望不到尽头。但这座城市的空气中,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场大雨来临前的沉闷,说不清,但你站在那儿就能感到。
就在这样的长安,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一个女孩来到人世,她就是后来名扬天下的大诗人-﹣薛涛。
那时候,还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没有人知道,这个女孩将来会成为唐代最著名的女诗人之一;没有人知道,她的诗会被元稹、白居易、王建这些大诗人争相传诵;没有人知道,她会创制出一种流传千年的诗笺;更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会与一个叫"浣花溪"的地方永远连在一起。
薛涛的父亲薛勋,是京城里的一名小官。品级不高,俸禄微薄,但足以让一家人过上体面的生活。薛勋身上有着传统文人的所有毛病:清高、迂腐、不善钻营。他不喜欢官场上的迎来送往,不喜欢同僚之间的勾心斗角。他最喜欢做的事,是在书房中读书、吟诗、教女儿认字。
薛涛的母亲,史料中没有留下名字。我们只知道她是一位温婉的唐代仕女,以丈夫和女儿为生命的中心。她看着丈夫在官场上不得志,心疼,但不说;她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展露出惊人的才华,欣慰,也不说。
薛家的日子,清贫,但安宁。
薛涛从小就表现出异于常人的聪慧。据说她七八岁时,有一天在庭院中玩耍。父亲指着井边的梧桐树,随口吟了两句诗:
"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
然后让女儿续完。小小的薛涛头都没抬,脱口而出:
"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
薛勋愣住了。
这两句诗对仗工整,意象生动,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口中说出,简直不可思议。但惊喜之余,薛勋感到了一丝不安﹣-"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诗中有一个"迎"字,一个"送"字。迎来送往,那是歌妓的身份,不是良家女子的命。薛勋摇了摇头,告诉自己这是多想。
他没有多想。
他不知道,这两句诗,像一句谶语,预示了女儿一生的命运。
二、蜀道,命运的转折
薛涛十几岁那年,父亲薛勋在长安官场待不下去了。
原因不复杂:他不会巴结上司,不会疏通关系,不会在权力的夹缝中保全自己。在长安这个地方,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又不肯低头的文人,注定走不远。
薛勋做了一个决定:去蜀中。
蜀中,天府之国,锦官城。那里离长安很远,离权力中心很远,但那里的山水可以安放一个失意文人的后半生。薛勋带着妻子和女儿,走上了那条"难于上青天"的蜀道。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李白没有夸张。
那是一条悬在绝壁上的路。下面是咆哮的江水,上面是压顶的乌云。栈道的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骡马的蹄子在石阶上打滑。峡谷深不见底,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峡谷里的风有一种蛮横的力量,不像是吹,倒像是推﹣﹣推着人往前走,不容回头。
薛涛那时候还是个少女。她趴在骡背上,看着那些深不见底的峡谷,心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兴奋。她后来写诗回忆这段经历:
"闻道边城苦,今来到始知。"
-﹣以前听说边城苦,今天到了才知道,是真的苦。
但她没有抱怨。这个少女骨子里有一种东西,让她在面对苦难时不是退缩,而是凝视。
到了成都,薛勋谋得了一个小差事,一家人总算安顿下来。但好景不长。薛勋积劳成疾,一病不起。他死在任上,留下孤女寡母,举目无亲。
薛涛那时大约十四五岁。
一个没有父亲、没有家产、没有靠山的少女,在唐代的社会里能做什么?不能科举,不能经商,不能抛头露面。出路只有一条:嫁人,或者入乐籍。
嫁人?没有嫁妆,没有门第,没有人来提亲。
入乐籍?那是贱籍,一旦进去,终身难脱。
母亲握着她的手,泪流满面。
薛涛没有哭。
三、乐籍,站在悬崖上的歌者
唐代的乐籍,是一个灰色的地带。
入乐籍的女子,不是妓女。她们不卖身,她们卖艺。 她们要在官府举办的宴会上弹琴、唱歌、跳舞、陪酒。她们是宴会上的装饰品,是官员们消遣的对象,是文人墨客们唱和诗文的伴侣。她们有才华、有姿色、有见识,但她们没有自由、没有尊严、没有选择的权利。
薛涛入了乐籍。
那一年,她十六岁。
她站在成都府的宴会上,第一次以歌妓的身份面对那些男人。她弹琴,琴声如诉;她唱歌,歌声如泣;她作诗,诗成惊四座。那些官员们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惊艳,也满是轻佻。
薛涛低下头,微微一笑。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一个有姓名的女子。她是"乐籍薛涛",是宴会上的一道风景。但她也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我不会永远这样。
她开始大量写诗。
不是为了取悦谁,是为了不让自己沉下去。诗是她手中的绳子,她攥着它,不让命运把自己拖进深渊。
成都的文人圈子很快注意到这个才华横溢的女子。她的诗开始在坊间流传,"薛涛"两个字,渐渐有了分量。
但薛涛知道,这些虚名,换不来自由。
四、韦皋,伯乐与牢笼
元元年,一个叫韦皋的人来到成都,出任剑南西川节度使。
韦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是唐代中期的名将,能征善战,治蜀二十一年,威震西南。吐蕃人听到他的名字就害怕。但他也是一个文人,好诗书,喜才俊,幕府中聚集了一大批文士。
韦皋第一次在宴会上见到薛涛,就被她的才华震住了。
他见过太多美丽的歌妓,见过太多会作诗的女子。但没有一个像薛涛这样﹣﹣她的诗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技巧,不是辞藻,是一颗不肯沉下去的心。
韦皋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颇为大胆的决定:他把薛涛召入幕府,让她协助处理文书。
这是一个史无前例的安排。薛涛的身份是乐籍歌妓,她的工作却是幕僚的活儿。她为韦皋批阅公文、起草信函、整理卷宗。她的字写得好,文笔更好,韦皋对她极为倚重。
据说,当时有人想给韦皋写信或递文书,都不敢随便写﹣﹣因为知道这些文书最终会经过薛涛之手。她的才名,在成都的官场和文坛迅速传开。
人们开始叫她"女校书"。
校书,是朝廷中掌管校勘典籍的官职,品级不高,但要求极高。薛涛没有这个官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干的活儿就是校书的活儿。"女校书"这个称号,是对她才华的认可,也是对她身份的提醒再像校书,她终究不是。
韦皋对薛涛的宠信,让薛涛有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她可以出入幕府,可以与文人唱和,可以在宴会上谈笑风生。但韦皋的宠信也是一把双刃剑﹣﹣他可以给她一切,也可以随时收回。
有一次,薛涛因为收受了别人的馈赠,触怒了韦皋。具体原因史料记载不一,但结果很清楚:韦皋一怒之下,将她逐出成都,发配到偏远的松州。
松州,在今天的四川松潘,当时是大唐与吐蕃对峙的前线。那里没有宴席,没有诗会,只有漫天的黄沙和无尽的荒凉。薛涛走在去松州的路上,写下了十首《罚赴边有怀上韦令公》。其中有这样几句:
"闻道边城苦,今来到始知。
羞将门下曲,唱与陇头儿。"
她终于尝到了真正的苦。不是长安的清贫,不是乐籍的卑微,而是在荒凉的边城,面对一群不懂诗的士兵,唱那些曾在成都宴会上唱过的曲子﹣﹣这是一种怎样的羞辱?
边城的夜格外漫长。她裹着薄被,听着帐外的动静﹣﹣有时是狼嚎,有时是树枝断裂,有时只是自己的心跳。
她开始后悔。不是后悔收受馈赠,而是后悔自己太得意了。她忘了自己是谁。她不是校书,她是乐籍。韦皋可以抬举她,也可以贬黜她。她的命运,从来不在自己手中。
在松州的冰天雪地里,薛涛想起了父亲当年在长安庭院中出的那道题:
"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
她续的是:"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
父亲当年的不安,她终于懂了。那两句诗写的就是她的命﹣﹣迎来送往,身不由己。
她提起笔,给韦皋写了一首诗,请求宽恕。诗中有一句:
"但得放儿归舍去,山水屏风永不窥。"
-﹣只要你让我回去,我从此安分守己,再也不多看那些山水屏风。
韦皋心软了。他召回了薛涛。
薛涛回到成都,脱下华服,洗净铅华。她从此学会了藏。
五、元稹,电光石火的爱
薛涛一生中最重要的男人,不是韦皋,是元稹。
元稹,字微之,唐代大诗人。他和白居易一起发起了"新乐府运动",写下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样的千古名句。他才华横溢,风流倜傥,是那个时代最耀眼的文人之一。
元和四年,元稹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出使蜀中。
那一年,元稹三十岁,薛涛四十一岁,
元稹早就听说过薛涛的才名。他在长安的时候就读过她的诗,对她的才华仰慕已久。到了成都,他第一件事就是托人安排与薛涛见面。
薛涛那时四十一岁。她不再年轻了。但她的诗里有年轻女子写不出的东西﹣﹣有阅历,有沧桑,有一颗在泥淖中不肯沉下去的心。
他们见面的那个夜晚,成都下着小雨。
薛涛穿着一身素衣,坐在浣花溪畔的竹舍中。她没有刻意打扮,因为她知道,元稹想见的不是一张漂亮的脸,而是一个能与他唱和诗文的灵魂。
元稹推门而入,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角。
四目相对,电光石火。
那一夜,他们谈诗,谈文,谈人生。元稹惊叹于薛涛的才思,薛涛沉醉于元稹的风流。他们都是诗人,都懂诗,都知道什么是好的诗句。
他们相爱了。
那段日子,是薛涛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元稹在成都逗留期间,薛涛陪他游遍了蜀中的山水。他们在锦江边漫步,看江水东流,看夕阳西下:他们在青城山论道,说古今兴亡;他们在浣花溪畔唱和,你一首我一首,诗来诗往,如鱼得水。
薛涛写:
"双栖绿池上,朝暮共飞还。"
—我们像鸳鸯一样,在绿池上双宿双飞。
元稹回:
"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
—分别之后,相思隔着烟水,你在蜀中,我在长安。
是的,分别。
元稹是朝廷的命官,他只是出使蜀中,不可能永远留在成都。几个月后,他离开了。
临别时,元稹对薛涛说:"我会回来的。"
薛涛信了。
六、等待,洗花溪边的二十三年
元稹走后,薛涛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她给他写信,写诗。为了寄诗方便,她创制了一种深红色的小笺,把纸裁成小幅,染上胭脂色。这就是后来闻名天下的"薛涛笺"。
她一封一封地寄,他偶尔有回音。
她等了一年,两年,三年。
元稹去了越州,去了通州,去了长安。他的仕途起起伏伏,他的身边有妻子,有妾室,有新的情人。他写过一首诗给薛涛:
"锦江滑腻峨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
—锦江和峨眉山,孕育出了卓文君和薛涛这样的才女。
但这首诗,更像是对一段过去的追忆,而不是对未来的承诺。
薛涛终于明白了。
他不会回来了。
但她没有离开成都。她脱去了乐籍,在浣花溪边找了一处安静的地方,种花、造纸、写诗。她穿着道袍,素面朝天,像一个与世隔绝的隐士。但她的诗还是会传出去,传到长安,传到洛阳,传到每一个有文人的地方。
王建写诗给她:
"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里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
这是对薛涛一生最精准的概括:万里桥边的女校书,在枇杷花丛中闭门独居。天下有多少才女?都比不上她。
白居易写诗给她,刘禹锡写诗给她,杜牧写诗给她。那个时代最耀眼的文人,都以能收到薛涛的诗笺为荣。他们称她为"女校书",称她为"扫眉才子",称她为"大唐第一女诗人"。
但薛涛知道,这些虚名,抵不过一个人的归来。
她在浣花溪边住了二十多年。从四十一岁等到六十四岁,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都在等待中度过了。她等的那个人,偶尔会从远方寄来一封信,偶尔会在诗中提到她的名字,但从来没有回来过。
薛涛后来写过一首《春望词》,其中有这样几句: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
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这是她最真实的心境。花开的时候,没有人一起欣赏;花落的时候,没有人一起悲伤。她的相思,就藏在花开花落的每一个瞬间。
还有一首《送友人》:
"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
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
这首诗被后人推为薛涛的压卷之作。水国的蒹葭在夜里结了一层霜,月光寒冷,山色苍茫。谁说离别就从今晚开始?离别的梦,比关塞的路还要长。
她没有说自己在等谁,但所有人都知道。
七、薛涛笺,一方红纸万古相思薛涛笺,是薛涛对中华文化最重要的贡献之一。
它的制作方法并不复杂:取浣花溪的水,浸泡木芙蓉的皮,加入芙蓉花的汁,制成一种深红色的纸。再将纸裁成小幅,便于题诗。
但就是这样一张小小的纸,承载了太多的东西。
元稹在的时候,薛涛用薛涛笺写诗给他。元稹走了以后,薛涛还是用薛涛笺写诗,只是不知道寄到哪里。
后来,她不再寄了。她写诗,然后压在枕头底下,压在书箱里,压在浣花溪边的竹舍中。那些诗笺越积越多,像一片片落叶,堆成了山。
薛涛笺之所以流传千年,不只是因为它的工艺精良,更因为它身上有一种美。这种美,是薛涛用一生的孤独浸染出来的。
唐代以后,薛涛笺成为文人雅士最钟爱的信笺。李商隐用过,苏轼用过,陆游用过。每一个在薛涛笺上题诗的人,都会想起那个在浣花溪边独居的女子。
一方红纸,万古相思。
八、道袍,最后的放下
薛涛晚年,住进了成都碧鸡坊的一座道观。
她穿上了道袍,但不是因为信了道教,而是因为道袍是一种"放下"。放下红尘,放下爱情,放下等待,放下那些深红小笺上写满的相思。
她不再写诗了。
有人说,一个诗人不再写诗,是因为她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也有人说,是因为她想说的人,已经不在了。
薛涛在碧鸡坊住了很多年,深居简出,不见客。偶尔有人慕名而来,想一睹"女校书"的风采,她一概拒绝。她不再需要别人的欣赏,不再需要那些虚名,她只需要安静。
大和六年,薛涛在碧鸡坊的道观中去世,享年约六十四岁。
关于她的死,有一种说法:她在临终前,把所有未寄出的薛涛笺都烧了。火光照亮了浣花溪的夜空,那些红色的纸灰像蝴蝶一样飞舞,然后沉入溪水。
这个故事是否真实,已经无法考证。但每一个讲薛涛故事的人,都不愿意删掉这个情节。因为它是真的﹣﹣不是历史意义上的真,是诗意意义上的真。
薛涛死后,被安葬在浣花溪畔。她的墓不大,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土丘。但每年春天,墓前的枇杷花会开出一片洁白,像她当年写下的那些诗。
九、结语,那抹红永不褪色
如今,成都望江楼公园里,有一口井,叫薛涛井。
井水很深,很清。据说,薛涛当年就是用这口井的水造薛涛笺的。千百年过去了,并还在,水还在,只是没有人再用它造纸了。
望江楼公园里种了很多竹子,有一种叫"薛涛竹",据说也是因她而得名。竹子节节高,她的诗也是。
每年春天,公园里的枇杷花会开出一片洁白。那些花落在薛涛井里,落在竹叶上,落在地上。工作人员会把它扫走,但第二天,它又落满了。一千二百年过去了,薛涛等的人没有回来。但她的诗回来了。
每当我们在深秋的夜晚,翻开《全唐诗》,读到"水国蒹葭夜有霜"的时候,就能听到薛涛的声音。那个声音,来自长安,来自蜀道,来自成都的宴席,来自浣花溪边的竹舍。
那抹红,永不褪色。
如长安庭院中的第一联诗,如成都宴席上的第一次吟诵,如浣花溪边最初的印迹。
薛涛笺上,那一方红,千秋万代仍如初。
作者简介
王恩献,原籍山东省莘县,久居济南市。曾从军从政一一做过新闻、宣传、行政管理、纪检监察工作。曾被山东省人民政府授于“山东省模范公务员”称号。省直部门公务员退休。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诗刋子曰诗杜社员,山东诗词学会会员。曾任山东散文学会副秘书长等职。在报刋杂志发表诗词、散文、小说、报告文学和大量新闻作品。多次荣获全国和全省奖励。作品入选多种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