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尖的风,吹过半世纪的山
邓鑫(湖北汽车工业学院)
七月的攀枝花,日头把金沙江边的山岩晒得发烫,湖北汽车工业学院“成昆寻迹”社会实践团队的脚步声,落在了兰尖社区的青石板路上。我们原本只是循着“城市原点”的路标而来,却没成想,一脚就踏进了半个多世纪滚烫的时光里。
最先接住我们目光的,是原点广场上那组三线建设者群雕。钢钎抵着岩石,大锤悬在半空,雕像上凿出的皱纹里,好像还凝着当年开山时溅起的石屑。展台的背板上,邓小平同志题写的“这里得天独厚”几个字被阳光晒得发亮,风掠过广场的时候,我好像能听见数十万建设者揣着响应国家号召的行囊,从五湖四海奔赴这里时,踩过荒草的脚步声。

我们并未仅在雕像前拍摄合影后便离去,沿兰谱路行进时,我主动采访了一位当年参与建设的老者。他说自己十岁就跟着家人从重庆来到这里,往后四十多年的人生,全抛在了兰尖铁矿的矿道里。退休之后他就守在这条长廊里,把家里攒了几十年的旧生产工具、压在箱底的旧照片、带着烟火气的老生活用品都摆出来,免费给往来的游客讲矿区的往事。我们站在他的身旁,听他的声音裹着岁月的尘土慢慢铺展开来。
他说1965年兰尖铁矿开工的时候,整个矿区连一台像样的大型机械设备都没有,开矿靠的是手里的大锤钢钎,运矿石靠的是肩膀和手推车,大家住的是黄泥垒起来的干打垒房子,夜里睡梦里都能听见远处山体塌方的闷响,暴雨说来就来,河谷里的风卷着泥浆往门框里灌。他的房中陈设着一把磨得发亮的老式手锤,锤身布满了敲击岩石留下的密集凹痕。每一道坑洼里,都嵌着一个当年在矿道里攥着锤头冒汗的正午。那是比任何印刷的史料都鲜活的记忆,是藏在民间烟火里的、没被尘埃盖住的滚烫人生。
听完老人的讲述我们往兰尖故事博物馆走的时候,连脚步都放轻了不少。馆里的建设图纸边缘已经微微泛黄,带着岩芯温度的矿石标本静静地立在展台上,老设备的齿轮缝隙里,好像还卡着当年的矿尘。顺着展线走过去,才看见兰尖铁矿走了整整半世纪的路:从最初全靠人力一锤一锤凿出矿道,到后来机器轰鸣的机械化生产,再到如今关掉矿场,把荒山重新染绿,把老旧厂房改成接待游人的文旅点位。我们戴上VR眼镜的那一刻,画面从当年尘土蔽日、炮声隆隆的光秃秃山壁,骤然切到现在漫山遍野的葱绿,新旧影像重叠在眼底的时候,忽然就懂了老人口里那句“一辈子留在这里”的分量。我们没有对着展馆的介绍文字匆匆摘抄,而是把刚才老人讲的口述内容和展陈的史料一点点对应起来,顺着时间线往下捋,才看见这些三线建设的老遗产,从来不是躺在展柜里的死物件,它们正踩着新的时代节拍,重新活了过来。

走出博物馆登上观景台的那一刻,所有队员都不约而同停住了脚步。漫山的林木顺着山势一层一层往远处铺,风卷着树叶的清香往人衣领里钻,谁能想到几十年前,这里的空气里全是矿尘的味道,山壁上连一丛像样的灌木都长不出来。从第一代建设者扛着工具走进深山开山辟路,到后来一辈辈人守着矿区谋发展,再到如今把满身矿痕的矿山变成满眼绿意的家园,几代人的坚守,终于让这片被钢钎凿过、被汗水浸过的土地,完成了最动人的华丽转身。
夜里我们围坐在一起翻当天记的满满一本采访笔记,没有人再说三线精神是贴在墙上的抽象口号。它就藏在老人讲了几十年故事的沙哑嗓音里,藏在手锤上密密麻麻的凹痕里,藏在干打垒房屋透出来的昏黄油灯里,藏在如今漫山漫野吹过的林风里。这次我们没有做走马观花的访客,而是蹲在这些鲜活的口述史料里,接住了老一辈建设者递过来的那束跨越半个世纪的光。接下来我们要把这些采访的声音、这些没被写进通用史料里的故事整理成口述史,让更多和我们一样的年轻人知道,在金沙江边的这座大山里,曾经有一群人把一辈子的时光,都献给了这片他们亲手开拓的热土。
兰尖的风还在吹,吹过群雕,吹过文化长廊,吹过博物馆的展柜,吹过满山坡的绿树,最后吹到我们年轻的衣袖上。这股从六十年前吹来的风,带着生生不息的力量,会接着吹过一代又一代人的耳畔,永远不会停。

作者简介:邓鑫,湖北汽车工业学院智能制造及自动化学院学生。
指导老师:王莽莽、金威威、薛芳锦、黄永昌、何家坤
责编:槛外人 2026-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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