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莽边地的温柔吟唱
——读张传生组诗《边塞诗抄》
王冠宏
中国边塞书写的长河里,素来有两种底色:一为汉唐疆场的金戈铁马、戍客乡愁,挟着烽火与归思的厚重;一为山川行旅的风物描摹,藏着对异域天地的凝视与共情。张传生的组诗《边塞诗抄》,跳出了传统边塞诗的征戍叙事,以十首短章铺展西域大地的肌理——从大漠戈壁到雪域天山,从孤柳雪莲到牧歌毡房,将苍莽苍凉的自然底色与温热鲜活的人间烟火相融,为当代边塞诗歌留下了一组柔软又有力量的文字。
组诗以空间行进为线索,由远及近、由景入人,次第铺开边塞的多重面貌。开篇落笔便是天地洪荒般的《大漠》:“是什么/吸尽天空/最后一滴血”,以极具张力的想象定格了戈壁黄昏沉郁壮阔的瞬间,远山如黛静默不语,天地的苍茫与孤寂无需多言,便已浸透纸背。紧随其后的《柽柳》与《雪莲花》,则在荒芜的底色上点染出生机:一株柽柳立在戈壁,与星空对视,让死寂的荒漠有了湿润的眼眸;天山雪线之上,风雪漫天里攒足热力的雪莲,以绿叶托举绽放,是极寒之地里最坚韧的生命应答。一沙一木,一花一峰,在诗人笔下都有了呼吸与情绪,不再是遥远的异域风景,而是承载着生命重量的存在。
写雪山,诗人没有止步于赞颂其巍峨圣洁,而是以拟人化的笔触赋予其柔软的情思。洁白衣裙、落日艳红,长风留下吻痕,积雪堆砌成思念,皑皑白雪化作满头白发——冷硬的冰峰被注入了人的愁绪与温柔,刚柔相济,让雪山的形象跳出了刻板的高寒意象,多了一层动人的情感温度。而《戈壁行车》一篇,更是将行旅者的自我彻底融入边地血脉:大漠的路蜿蜒在血管里、筋骨中,行人的清泪打湿焦渴的荒漠。人与土地不再是观看与被观看的关系,而是血脉相连、悲喜相通,这份深度共情,让边塞书写有了更沉实的根基。
组诗最动人的篇章,是深入边地日常的民俗与烟火书写,让苍凉的边塞有了滚烫的生活气。《天山牧场》里,牧鞭系着希望与喜悦,流云、奔马、绸缎般的山野,放牧的图景里满是蓬勃的生气;《坎儿井》一诗,抓住了西域绿洲的生命脉络,清亮的水流漫溢着客孜巴郎的笑容,一汪清泉染绿枯黄心境,道尽了水在戈壁的珍贵,也写出了绿洲生活的鲜活与安稳。《姑娘追》捕捉哈萨克族民俗的灵动瞬间,骏马嘶鸣、人影流动,鞭梢落下的是假意的嗔怪,藏着的是真切的心意,寥寥数笔便勾勒出边疆民族热烈又含蓄的浪漫。
压轴的《草原之夜》以五个小节铺展夜的层次:先是月光如箭、寒星闪烁的冷寂夜色,再到毡房油灯、奶茶飘香的暖意,冬不拉的琴声伴着风声,牧群伴着炊烟归栏,烈性的汉子踏雪而归,一捆干柴、一碗热奶茶,便让雪夜胜过春天。从旷野的寒到帐房的暖,从自然的静到人间的闹,苦寒的边地夜晚,被烟火气与民谣声填得饱满温热。而《边陲的呐喊》里那首“唱不尽的挽歌”,又为这份热闹添了一层沉郁的回望,让整组诗的情感有了起伏与厚度。
在语言上,《边塞诗抄》偏爱极简短句,分行利落,意象干净,不做繁复的修饰,却自有悠长余味。诗人以白描的笔法勾勒画面,以跳跃的意象传递情绪,既有古典诗词的留白意境,又有现代诗的灵动节奏。苍凉不流于悲苦,温情不陷于甜腻,粗粝的边地风物里,藏着细腻的体察与赤诚的热爱。
不同于传统边塞诗里过客式的遥望与慨叹,张传生的这组诗,是真正走进边地、触摸山河体温的书写。他看见荒芜,更看见荒芜里生长的生机;看见苦寒,更看见苦寒里升腾的烟火。天地辽阔,人心温热,十首短章,既是西域山河的剪影,也是一曲献给边地生灵与生活的温柔吟唱。
作者简介
张传生,1947年出生于山东省日照市五莲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高级政工师、高级记者。中国国际《金瓶梅》研究会理事、中国《金瓶梅》研究会理事、山东《金瓶梅》学术研究会副会长、山东《水浒传》学术研究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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