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八篇·破碎的梦
.第三章.梨头下的新痕
堂祖父陈大树从门背后扛起弯木犁时,犁铧上的土还没干透,黑乎乎的,泛着隔夜露水的潮气。他转身招呼陈怀安:“走,上山。”声音比平时闷了些,像含了颗石子儿在嘴里。方才喂牛那捆丝茅草和葛叶已经散了大半,黄牛还在嚼,舌头一卷,草叶就没了。
陈怀安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妹妹坐在床沿上,小手里攥着半块焦锅巴饭,正一点一点往嘴里送。姑父刘元清蹲在灶房门口,把桶里的白开水又添了些,盖子盖严实了,拿草绳捆了一圈,拎起来掂了掂。
“走吧,”刘元清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说给他自个儿听的,“赶早凉快,日头一高就晒得人慌。”
出门的时候,陈怀安特意走在最后头,把门带上,又在门闩上搭了一根细麻绳,不高不矮的,刚好在妹妹够得到的位置。妹妹咬着焦锅巴冲他点了点头,意思是她晓得,有人来了就拴上。
从家门口到和尚崖湾,要过很长一个扁坡,叫阳山扁、和尚崖湾下三道沟坎、半坡毛竹林。晨光透过竹林铺在崖湾里,草叶尖上的露珠亮晃晃的,一脚踩过去,鞋面全湿了。陈怀安穿着继母做的那双新布鞋,白布底踩在湿泥上,几步就染成了黄褐色。他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头揪了一下——新鞋就这么下地了,可是新鞋不就是拿来穿的么,继母做的时候,大约想的就是这一步。
堂祖父陈大树走在最前面,黄牛跟在他身后,弯木犁扛在肩上。牛蹄子踩在石子路上的声音“哒、哒、哒”的,不急不慢,像有人在拿木槌子敲一面老鼓。刘元清走在中间,腰里别着一把砍刀,左手拎着白水桶,右手提着一捆剥好的细竹篾——堂祖父说那玩意儿捆苞谷秆子好使。他步子压得极轻,脚板贴着地皮滑过去,鞋底几乎不沾泥。不出声,安安静静的,像怕惊着路两边的什么。
陈怀安在后面跟着,看着姑父的后脑勺,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这个时候,刘元清走在村路上,声音是最大的那个。站在田埂上喊人吃饭,隔着三道田坎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嗓门大,脾气也直,谁家有了难处,他第一个扯着喉咙张罗。可今天从进门到现在,他的话全是压着说出来的,像是喉咙管上被人捆了一道绳子,每吐一个字都得先挣一下。
他知道为啥。刘姑父是陈家的姑爷,是父亲的姐夫。父亲被镇压以后,所有沾亲带故的人都在风头上。刘元清走路不敢带响,说话不敢高声,生怕哪句话不中听,被人拿住当辫子揪。陈怀安看着姑父弯下去的背,忽然觉得那条脊梁比去年矮了一截,矮得他心里头一阵发酸。
到和尚崖湾的路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绕过一个叫肖东扁的小山包,再沿着一条干水沟往下走半里,就能看见那一片坡地。坡地斜斜地贴在崖壁底下,上头的草被砍过了,露出一块一块的新土,像剃头匠刚给人推完的脑门,青茬茬的,带着一股子草腥气。
堂祖父陈大树把弯木犁从肩上卸下来,搁在地头上,扶着犁把喘了口气。他转身看了看那块地,又看了看天,伸手掐了掐地里的土,放在指尖上捻了捻。
“地早醒了,”他说,“早就该下种。”
他从怀里摸出几个白亮亮的苞谷棒子,辽东白苞谷种,苞谷粒又大又密,排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牙齿。陈怀安接过来摸了摸,苞谷粒子硬邦邦的,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干透了的粮仓里的气味。三姑给的,说这品种抗旱,在和尚崖湾这种半坡地上能长。
“看好,”堂祖父把苞谷棒子递给陈怀安,自己扶住犁把,吆喝了一声,“抬脚——”
黄牛听到吆喝,四蹄蹬地往前一挣。弯木犁的铧尖插进土里,把板结了一冬的地皮豁开一道口子。泥土翻卷起来,像一卷被风吹开的布,从犁铧两边朝外翻。陈怀安跟在犁后面,弯着腰往犁沟里丢苞谷种。一粒、两粒、三粒,隔一拃丢一把,隔一拃丢一把。新翻的泥土又湿又软,带着一股子沤了一冬的草根味儿,扑到脸上,凉丝丝的。
刘元清在后面用脚把土拢回去,把种子盖住。他蹲在地上,拿手把大一点的土块捏碎,细细地抹平了覆在种子上头。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动作也轻,抹土的时候连指头都不敢使大力,像是怕把土底下的东西吵醒了。
“你这块地不肥,”堂祖父扶着犁,一边走一边说,声气闷闷地从前面传过来,“但也不差。山地的土薄,不过底下有层黏泥,能保水。苞谷这玩意儿皮实,瘦地也能长,只要你把根扎下去,它自个儿就能往深处找吃的。”
陈怀安嗯了一声,手里的苞谷种又丢下去一粒。他低着头看犁沟,看那些翻起来的土块在犁铧后头翻滚、破碎、重新聚拢。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活着就得跟土打交道,土不亏人。可土地现在不是自家的了,是公家分的,是和尚崖湾这一片坡地。但地还是那块地,土还是那个土。父亲从前在这片坡上种过苞谷吗?他想问,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从离人坡的垭口里爬上来,把和尚崖湾的坡地照得明晃晃的。影子从脚底下缩到脚跟,又从脚跟缩成一个黑团子,钻到脚板心底下去了。陈怀安直起腰擦了把汗,手背上的泥抹了一额头,他也不擦,就那么顶着继续走。
堂祖父扶犁走在前面,步子稳得像钉在地里,黄牛一步一步往前挣,犁铧一下一下豁开土。犁铧和石头磕碰的声音偶尔响一声,“嘣”地一下,脆生生的,像谁在敲一块薄铁皮。刘元清在后面抹土,蹲下去、站起来、再蹲下去,腰杆子像一把折尺,一弯一直,一弯一直。
地头上的丝茅草堆晒蔫了,葛叶也卷了边。刘元清走过去,把草抱过来搁在牛嘴前头。黄牛停下来,低头嚼草,尾巴甩一甩,赶走耳朵边的牛虻。堂祖父把弯木犁靠在地坎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粗瓷碗,就着白水桶舀了半碗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顺着他下巴上的白须滴下来,在土面上砸出几个小小的坑。
“歇一哈,”他抹了抹嘴,把碗递给陈怀安,“你也喝。”
陈怀安接过碗,碗沿上还带着堂祖父嘴角的温热。他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水顺着喉咙管一路凉下去,凉到胸口,凉到肚脐眼,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刘元清蹲在地头上,解开了草绳结。麻纸包里的焦锅巴饭还热着,焦锅巴焦黄焦黄的,苞谷米粒儿一颗一颗清清楚楚,上头压着一层薄薄的酸菜末子。他把焦锅巴饭分成三份,拿干净水葫芦叶垫着,一人一份搁在石头上。白水桶搁在中间,没有碗了,就着桶沿喝。
三个人围着焦锅巴饭蹲下来,谁也没先动。堂祖父陈大树看了看那块豁开了半亩的地,又看了看陈怀安,忽然说:“你爹在这个坡上种过地,你晓得不?”
陈怀安嘴里嚼着饭,愣住了。他摇了摇头。
“你爹十几岁的时候,”堂祖父把手里的焦锅巴饭掰下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在这搭种过大烟,就这片坡。那年春上旱得厉害,我挑了七天水上山,一担一担浇。后来大烟长得比人还高,果子结得比梨儿还圆。村里人都说你爹干啥成啥,读书能考童生,种地能收满仓。”
陈怀安嘴里那口饭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他想问堂祖父,爹后来咋就不种地了,咋就去了汉中,咋就当了那些个差事,咋就……他没问出来。喉咙管里那口焦锅巴饭往下走的时候卡了一下,他拿白水冲下去,那股子焦香味就变成了一股子苦的。
刘元清在旁边蹲着,一直没出声。焦锅巴饭搁在水葫芦叶上,他掰了一小块,拿指头捏碎了,又搁回去。他看了看四周围——崖壁、坡地、头顶上的天、远处岳家岩的山脊——那眼神像在查周围有没有人耳朵伸过来。确认了一遍,才把手里的焦锅巴饭重新捏起来,慢慢嚼。
“你刘姑父,”堂祖父陈大树像是看懂了什么,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草根底下说话的声音,“你刘姑父昨晚上一夜没睡,怕的就是今儿上山被人看见。他受了你爹的牵连,现在连村公所门口都不敢站。”
刘元清摆了摆手,示意别说了。他伸筷子从麻纸包里夹了一块焦锅巴,放进嘴里嚼着,眼皮耷拉下来,看着地上那几排新踩出来的脚印子。
地头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黄牛嚼草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一把小铡刀在切东西。风吹过来,把崖壁上的野草压弯了腰,又松开了。那些草竿子直起来的时候抖了抖,像人打了个寒颤。
陈怀安把最后一口焦锅巴饭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子,站起来。他走到犁沟旁边蹲下去,用手指头拨开一层薄土,露出下面白生生的苞谷粒。种子静静地躺在润土里头,一头扎下去的方向朝着深处,另一头朝着天上。他看了看,把土轻轻盖回去,用掌根压了压。
堂祖父陈大树也吃完了。他把水葫芦叶叠起来塞进怀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黄牛跟前解开了缰绳。牛抬起头,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大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
“还有半亩,”堂祖父说,“赶晌午之前弄完。”
弯木犁重新插进土里,铧尖入土的声响“嗤——”地一声,像谁在一块大绸子上撕了一条口子。黄牛往前挣,四蹄在坡上踩出四个深深的印子,犁铧豁开新土,泥浪花一样朝两边翻卷。陈怀安跟在后面,一粒一粒往犁沟里丢苞谷种,弯下腰、直起腰,弯下腰、直起腰。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影子缩没了,汗水从额头淌到下巴,滴进地里,和种子埋在一起。
刘元清在后面抹土盖种,一直没说话。但陈怀安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每盖完一垄,就会站起来往后看一程,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他看的不是地,是来路上那个拐弯的地方,看那儿有没有人影冒出来。看了几回没有人,他的肩膀才松下来一截。可过一阵子又紧上去了,像一根绷了一整天的弦,不拉也响。
“姑父,”陈怀安转过头喊了一声,“你歇一哈。”
刘元清愣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像要笑又没笑出来。他蹲下抹了一把土,把最后几粒苞谷盖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没有接陈怀安的话,反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布袋子沉甸甸的,扎口处系着一根红绳子。他解开绳结,倒出几粒黄澄澄的豆子在手心里。
“这是黄豆种,”刘元清把豆子递到陈怀安跟前,声音还是压着的,比之前又低了几分,“你明天在苞谷行距间摇种一行黄豆,一步一窝,不要种太密了,一窝三颗种子。秋天收了豆子,磨豆腐也好,换盐也好,多少是个进项。”
陈怀安接过那个小布袋,掌心一沉。豆子隔着布面硌着手心,圆滚滚的,一粒一粒清清楚楚。他攥紧了袋子,抬眼看了看姑父。
“我和你堂祖父不能帮你太久,”刘元清站起身,把腰里的砍刀重新别了别,转身看了看来路,“家里还有自己的活计,得赶紧回去。这地靠你自己了,你能行。”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还是压着的,可最后那三个字“你能行”说得比先前那些话都稳。不高声,可听着结实,像一颗黄豆种落在土里,妥妥帖帖地埋下去了。
堂祖父陈大树把黄牛从犁上卸下来,牵了缰绳,也走过来。他看了看陈怀安手里的黄豆布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重,落在肩头的时候像一块土坯子压下来,又厚又实。
“豆子是好东西,”堂祖父说,“根上能养地,收了能吃。你爹当年也在这坡上种过黄豆,种得比我好。他那双手,干啥都像样。”
他说完就转过身,牵着黄牛沿着来路走了。刘元清跟在后头,腰里的砍刀一晃一晃的。两个大人的背影一前一后,走过干水沟,绕过老鹰岩,一步一步变小,最后被山包挡住了。
陈怀安站在地头上,手里攥着那袋黄豆种。风从崖壁那边吹过来,吹得他头发乱了,他也没去理。他看着姑父和堂祖父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袋,红绳子缠在扎口上,打了一个干净利落的结。他攥了攥袋子,把那股沉甸甸的踏实感攥进手心里。
回家的路上,陈怀安走得比来时慢。他一直在想姑父说的那些话——“一步一窝,一窝三颗”。他想,明天我一个人来,得把这事干好。
推开家门的时候,妹妹正蹲在灶房门口,拿小棍子在地上画圈圈。听见门响,她仰起头来,小脸蹭得黑乎乎的:“哥,你回来了。”
“嗯。”陈怀安把黄豆布袋放在桌上,又拿起来,搁在枕头底下。想了想,又掏出来,搁在窗台上——那地方透光,干燥,豆子搁在那儿不容易发霉。
夜里他躺在竹席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这回想的不再是那些让人心口发紧的事,他在心里头一遍一遍地捋——明天上山的路怎么走,牛蹄子踩过的窝窝能不能当行距,一步一窝大概是多少步,三颗豆子埋多深合适。他数着数着,眼皮就沉了。
天亮的时候,妹妹比他醒得早。她趴在床边,小手揪他的衣角:“哥,你今天还上山不?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陈怀安睁开眼,窗纸已经白了。他看了看妹妹毛茸茸的头顶,想了想,点了点头:“去。你帮哥数豆子。”
妹妹高兴得从床沿上蹦下来,光着脚丫子在地上踩了两下,又缩回去找鞋。
吃过早饭,陈怀安挎上布袋,又带了一竹筒水。妹妹跟在他身后,小短腿迈得飞快。过崖湾下沟坎的时候,她蹲下来看了看沟底下的一潭溪水,说“哥你看有小蝌蚪”,陈怀安回头看了一看,几条小蝌蚪的黑影子在石头缝里一闪就没影了。
到了和尚崖湾,坡上的地还像昨天一样敞着,犁沟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牛蹄子踩过的窝窝分布在犁沟之间,深深浅浅的,像谁在地上盖了一串圆章。陈怀安蹲下去看了看那些窝,又站起来,比了比步子。他没有锄头,唯一一把小点锄,昨天在菜地用力过猛已断成两截,再也没有其他家什,只带着一双继母做的新布鞋和两只手。
“妹,你看好了,”他蹲下去,从布袋里捏出三粒黄豆,放进一个牛蹄窝里,“数三粒,一、二、三,放进去,再用脚蹭点土盖上。”
妹妹蹲在旁边,小脑袋凑得近近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陈怀安示范了一遍,她立刻就懂了。她自己捏了三粒豆子,放进旁边一个窝窝里,放完了就抬起脚,拿鞋底蹭了点土把豆子盖上。盖完了抬起头来冲陈怀安笑,缺了颗门牙的嘴咧得大大的:“哥,我种好了!”
“行,就这样。”陈怀安点了点头。
他一排一排地走过去,照着牛蹄子踩过的窝窝,一步一蹲,一蹲一放。三粒三粒地数,三粒三粒地放。新翻的土还润着,伸进去手指头能感受到底下的凉意。他把豆子放进窝底,然后拿脚轻轻一蹭,把旁边的碎土拢过来,盖上去,再拿脚掌轻轻压一压,又不敢压太实,怕把种子压坏了。压完了走一步,蹲下,再来三粒。
妹妹跟在后头,有样学样。她数得慢,还常常数错,刚数到“二”就忘了“三”是多少。陈怀安就停下来等她,一遍一遍地教:“一、二、三,数完了就放。”妹妹认真起来的时候小眉头皱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嘴里念念有词:“一、二、三……一、二、三……”数对了就兴高采烈地把豆子放进窝窝里,然后拿脚蹭土盖上,还在盖好的土上多踩两下,踩得结结实实的。
日头一点一点往高爬。坡地上两个影子一高一矮,高的一步一蹲,矮的跟在后面也一步一蹲。黄豆种一把一把少下去,盖了土的窝窝一排一排多起来。妹妹干到一半累了,蹲在地上不肯起来,陈怀安把竹筒递过去让她喝水。她抱着竹筒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抹嘴,又站起来接着干。
“哥,”妹妹边放豆子边问,“秋天真的能长出豆子来吗?”
“能。”陈怀安蹲着,头也不回,“姑父说了,黄豆好活,只要种下去,自个儿就能长。”
“长出来豆子干啥呀?”
“磨豆腐,换盐,给你做炒豆子吃。”
妹妹“哦”了一声,低头又数了三粒豆子放进窝窝里,拿脚蹭了蹭土,盖好了,又抬起头来问:“那妈回来的时候,能吃上咱们种的豆子吗?”
陈怀安的手顿了一下。三粒黄豆捏在指尖,停在半空中停了一小会儿。他低下头,把豆子放进了窝里,拿土盖好,然后说:“能的。”
妹妹没再问什么。她又数了三粒豆子,放进下一个窝窝里。太阳晒在两个人的背上,暖烘烘的。坡地上静悄悄的,只有小石子被脚蹭动的声响,和妹妹嘴里低低的嘟囔:“一、二、三……一、二、三……”
到了下午,一布袋黄豆种差不多撒完了。陈怀安站起来,伸直了腰,后背上汗涔涔地贴着一层湿衣裳。他看了看身后的坡地——一行一行的窝窝从地这头排到地那头,整整齐齐的,盖着一层薄薄的碎土。妹妹蹲在最后一窝旁边,正拿手指头把边上一颗露出来的豆子往下摁了摁,然后拍了拍土,冲他咧嘴一笑:
“哥,种完了!”
陈怀安走过去,蹲在妹妹旁边,看着那片被他们俩一脚一脚踩出来的新地。土面上看不出什么,可他晓得,土底下整整齐齐躺着三粒三粒的黄豆种,等着发芽,等着扎下根去。他想,秋天的时候,这片坡上会长出一片绿油油的豆秧子,结了豆荚,鼓鼓囊囊的。到时候他带着妹妹来收豆子,一窝一窝地拔起来,把豆荚摘下来晒干。那时候,说不定继母就回来了。
他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顶,手心底下的头发汗津津的,还沾着几粒灰土。
“走,”他说,“回去了。明天哥去地边上砍几根竹竿,给你搭个豆架子玩。”
妹妹高兴得蹦了一下,蹦完了又蹲下去,把自己种的那最后一窝豆子又看了两眼,才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往山下走。太阳已经偏西了,和尚崖湾的坡地镀着一层金红的光,那些盖了土的窝窝在斜阳里排成一行一行的影子。
陈怀安走着走着,又回头看了一眼。坡地上安安静静的,风过处只有新土的气味。可他知道,那片土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睡着,等着醒来。就像他爹当年埋在这片坡上的那些东西——大烟、黄豆、还有别的什么——后来都变了模样,可土还是土,种下去的东西,总归要长出来。
他攥了攥妹妹的小手,转过身子,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回去。布袋空了,挂在肩上轻飘飘的,可他心里头沉甸甸的——像被什么稳稳当当的东西填满了。他知道那是什么。那东西叫“指望”——不是看见了才信,是信了才看得见。
三天后,陈怀安一个人又上了和尚崖湾。
队上的苞谷已经齐刷刷地冒了三匹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像一片小旗子。他蹲在自己那排黄豆窝窝前,拿指头拨开土,看了半天——土底下还是那三粒黄豆,圆滚滚的,一粒没破皮。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粒,指肚贴着豆皮,凉凉的,硬邦邦的,像一颗小石子。他把它放回去,把土重新拢上。
又拨开另一窝,也没有。
风从崖壁那边吹过来,把坡上的干土卷起来,打在他脸上。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走到地边上砍了几根细竹竿,削去叶子和枝杈,拿草绳扎成一个架子,插在妹妹种的那一窝豆子旁边。
“不急,”他对着那窝土说,声音不大,像在跟一个不着急醒的人说话,“你再睡两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