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长虹》
第二卷*烽烟
第十章 · 汇聚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大爱
一
1939年4月,涞涿联合县工委改为中共涞涿县委。县委成立会议在西古邱村的一间民房里召开。
王巍没有来。他还在蓟县。去年7月冀东暴动之后,蓟县的工作一直没有完全收尾,他是县长,走不开。但消息已经带到了——他说最迟入夏之前回来。
来的人比上一次多了。郑君从岐沟赶过来,在靠墙的长条凳上坐下。他看见肖炳林蹲在墙根底下,枪横在膝上;看见陈琳坐在靠门的条凳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褂,腰间别着一把短枪;还看见几张新面孔——几个区的负责人、县委机关的干部,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人一多,屋里的气息就变了,不再是几个人凑在一起商量事的味道,而是一个政权正在长出来的味道。
刘慎之坐在桌前。他是房涞涿联合县的第一任县长,1938年3月上任的。后来随邓华支队去了冀东,如今又回来了。他通报了当前的形势:日伪军正在涞水、涿县之间加紧修筑炮楼和公路,试图切断平西与冀中的联系。如果不及时应对,涞涿根据地将被进一步压缩。
"你们各自的情况,说一下。"刘慎之说。
肖炳林先说。他蹲在墙根底下,语速不快。"队伍在扩大,但枪不够。如果麦收前没有补充一批武器,恐怕撑不住夏季的扫荡。"
"武器的事,由县委想办法。"刘慎之转向陈琳,"陈琳同志,你那边呢?"
陈琳开口了:"横岐一带,群众基础在好转。已经有三个自然村建立了群众组织,另外两个正在发展。但日伪军的活动也在增加,最近一个月,已经有两名交通员被捕。能用的交通线,只剩下一条。"
"哪一条?"
"一条从横岐出发,经过马踏营、宁村,绕过分界线的旱路。那条路能走,但沿途有一段开阔地,白天不能过,夜里要格外小心。走的人不能多,动静不能大。"
"那条路能保住吗?"刘慎之问。
"目前还能。但需要加固。沿途的岗哨已经加到了三个,每一个哨位只有一个人,一旦暴露就很难维持。"
"那就加固。"刘慎之转向郑君,"你的西线能跟陈琳的旱路对接吗?"
郑君站起来,走到桌前,展开那卷地图。众人围过来,他看着图上那条用铅笔画过的线,手指沿着线慢慢划过。"西线从岐沟出发,绕开涞水,通到石亭村,再从石亭折回涞涿平原。如果能从石亭再接上陈区长的旱路,那这条路就能一直通到横岐。"
他抬起头,看了看陈琳。陈琳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你们各自回去之后,把这两条路对接上。"刘慎之说,"时间不等人。麦收之前,必须有一条能通到底的路。"
二
散会之后,郑君没有马上走。他站在西古邱村口,等陈琳从后面走出来。陈琳走到他身边,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郑君?"
"是。"
"我听说过你。你在岐沟待了很久。那条西线是你一个人走的?"
"也不全是。有人带过路。"
陈琳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天色,又把目光收回来。"如果你那条线能和我的旱路接上,我可以把横岐这边的物资也送到你那边去。"
"我那边不缺物资——缺的是能把物资送出去的路。"
"那就先对接。"陈琳伸出手,"我从横岐那边往石亭探一探,你从石亭往横岐方向接一接。两边同时走,能省一半时间。"
郑君握了一下他的手。两个人在暮色中各自转身离开了村口。春天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翻耕过的泥土气息。郑君沿着拒马河走了一段路,天色渐渐暗下来,他加快了步子。
三
会议结束后,郑君没有立刻回岐沟。他在西古邱村外的一条水渠边坐下来,打开一个牛皮纸信封——那是刘慎之交给他的,里面是张廷瑞留下的部分联络名单。他一张一张地看。字迹很淡,有些地方被墨水洇过,有些地方写得极密,像是写信的人在最后一刻还想着往纸上多塞几个字。他认出其中几行是他自己的名字,另一些是他不知道的名字。还有一些村名,他记得自己曾在地图上画过圈。他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沿着渠岸往回走了一段路,又停下来。他在想王巍。上次见王巍是去年秋天,在岐沟,先生站在老槐树底下说"你要自己走路了"。那时候他以为先生只是出一趟远门。后来他才知道,冀东那边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蓟县的工作一直没有收完。他不知道先生什么时候能回来。但刘慎之说"最迟入夏之前"——那就是快了。
他沿着拒马河走了大半夜。河水比他走时涨了一些,堤岸边的淤泥被水泡得软乎乎的,踩下去脚踝就陷进半个脚掌。他没有绕路,也没有停留。他走到岐沟村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了才推开院门。灶房的灯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橙黄色的光。他没有敲门,推门走进去。郑刘氏正坐在灶台边,手里捏着一件还没补完的旧衣裳,看见他走进来,放下了手里的针线。"回来了。"
"回来了。"
"灶上有粥。"
他走过去,掀开锅盖。粥还是温的。他坐下来,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喝着。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岐沟的五个联络点已经全部落实了,横岐的旱路正在对接,肖炳林的队伍在扩大,张廷瑞留下的名单在他怀里。
他把空碗放下。"娘,我还要出一趟远门。"
"去哪儿?"
"石亭。"
"石亭在哪儿?"
"在涞水那边。不太远。几天就回来。"
郑刘氏没有问去干什么。她站起来,把放在柜子上的旧布鞋拿到灶台边,又低下头,把那几针缝完,咬断了线头。"鞋底磨薄了,我给你纳了两层。穿上试试。"她把鞋递过来,又问了一句:"这几天去的地方多,脚上磨出泡了没有?"
"没有。"
"那就好。"她又低下头,把针线收进笸箩里,"你走吧。我不留你。"
郑君站在门槛上,看着娘在灯下收针线的侧影。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迈步走进院子里。夜风迎面而来,带着拒马河的水汽和田野里新翻的泥土气息。
四
那段日子,郑君走得很勤。他每隔三五天就从岐沟出发,走一趟西线,有时候到石亭为止,有时候继续往东走一段,试着把最后那一段路接上。走完一段,他就把这段路的状况记在脑子里,回去以后在油灯下慢慢地修正路线。他在记忆里把那些村庄、炮楼、路口、干渠的位置重新排列,像是在心里铺一张看不见的图。
有一天傍晚,他路过横岐村,在村外碰见了陈琳。陈琳正蹲在田埂上啃一块干饼子,看见郑君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你那边走到哪儿了?"
"石亭已经通了。再往东,有一段水渠,年久失修,但还能走。"
"我这边到马踏营为止。再往西,有一段开阔地,白天过不去。"
"那就夜里走。"
陈琳点了点头,重新蹲下来,把剩下的饼子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郑君。郑君接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两个人就着一壶凉水把饼子吃了。吃完之后陈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走了。下次碰头,定在石亭东边那座砖窑。"
他沿着田埂走了,步子踩得很实。郑君蹲在原地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往回走。他走到岐沟村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他推开院门,灶房里的灯还亮着。郑刘氏坐在灶台前,正用一根铁签拨灶膛里的灰。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余烬。她用铁签拨了一下,一小撮火星从灰烬里跳出来,亮了一瞬,又灭了。她没有抬头:"你最近夜里出去得太多了。"
"我知道。"
"你瘦了。"
"过了冬天就好了。"
郑刘氏没有再说话。她把铁签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像是在试体温,又像是在确认他还在。她摸了一会儿,放下手,转身走回灶台边。"我去给你热碗粥。"
五
1939年4月底,郑君收到了一封信。信是王巍托人从蓟县带来的,纸页被叠得很小,折痕处已经磨得发白,像是被人贴身带了好几天。他展开信纸,借着灶台的火光读完了。
"君儿,闻你已开始在拒马河两岸建立交通线,甚慰。蓟县工作已初步稳定,我计划在今春返回平西。届时你我或可再见。另,涞涿县委已决定扩大运输线的规模。你若有条件,可在岐沟设立一个物资中转站。不须大,能存放少量物资即可。此事不可急于求成,须待时机成熟。"
郑君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这一次他没有烧。他用布包好,塞进包袱最底层,压在那本磨得发白的《共产党宣言》下面。他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枣树。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四月了。如果王巍春天回来,那就是说,再过一两个月,他就能再见到先生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那封信留下来——也许是信上说"蓟县工作已初步稳定",这句话让他觉得先生终于快回来了。
他站起来,把门关上,在屋里走了几步,又坐下来,翻开那本《共产党宣言》。书页已经卷了角,有些段落被他用铅笔划过,痕迹很淡,像是怕被人看出来。扉页上有王巍的字迹,一行是那恕的名字,一行是张廷瑞的名字。他看着那两行字,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按在了什么还在跳动的东西上。
那一段日子,郑君把岐沟村作为中转站的构思慢慢成形了。他没有建仓库,没有盖新屋,他只是把能用的地方一个一个地记下来——老李家的柴房、碾房墙壁的夹层、村口老槐树的树洞。每一个地方都很小,藏不了多少东西,但藏几袋粮食、几卷药品,够了。
他把这些地方记在脑子里,没有写在纸上。他像在岐沟村底下悄悄挖了一张看不见的网,每一条线都连着另一个地方,每一条线都只有他自己知道全貌。他的步子看起来和过去没有两样——去井台打水,去地里帮工,去村口老槐树下和老人们闲坐。但那些只是露出水面的部分。水面下的东西,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六
5月初,郑君收到了陈琳托人带来的消息。消息只有一句话:"石亭往东三里,有一座废弃的砖窑,可以作为碰头点。时间定在五月初五。"郑君把纸条看了两遍,在油灯上点着了。
五月初五那天,他天不亮就出发了。他沿着西线走了一程,在离那座砖窑还有半里地的时候停下来,蹲在路边的灌木丛后面观察了一会儿。砖窑半塌,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藤蔓,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他没有看到人影,也没有看到脚印。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才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朝砖窑走过去。他走到窑口的时候,陈琳已经在那里了。陈琳蹲在窑里,手里握着一根干草茎,在用那根草茎在地上画着什么。砖窑里的光线很暗,陈琳背朝窑口,没有回头。
"你到了。"陈琳说。
"到了。"
陈琳把那根干草茎放下,站起来,转过身。"横岐那边的旱路我已经走通了。从横岐出发,经过马踏营、宁村,然后沿着一条旧水渠,可以一直通到石亭的东北方向。加上你那条西线,应该能接上。"
"那就接上。你从横岐往石亭走,我从岐沟往横岐方向走。两边同时出发,在中途碰头。碰头之后,确认路线,以后就可以各自走了。"
"那就定在五月十五。"陈琳说,"你从岐沟走,我从横岐走。"
"好。"
那一天,他们站在那座半塌的砖窑里,说了不到十句话。郑君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村口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他推开院门,郑刘氏端着一碗水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把碗放在门槛旁边的石板上:"今天有人来找你。"
"谁?"
"不认识,一个年轻人。说你是他的老师,在保定教书的时候教过他。问你现在还有没有继续教书。"
郑君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知道这不是一个寻常的问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我明天要出去一趟。"
"知道了。"郑刘氏说。
五月十五那天,郑君从岐沟出发,沿着西线走了一程,在靠近石亭的那段路上停了一下。他蹲在一棵歪脖柳树底下,等他看见一个人从另一个方向沿着水渠走过来时,他站起来,朝那人走去。两个人在两段路的交汇处碰了面。他们站着说了一会儿话,确认了接下来几段路的连接方式之后,郑君沿着原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什么。
他在岐沟村外的田埂上碰到了肖炳林。肖炳林蹲在田埂上,像是在等他,手里捏着一根干草茎。"那条路通了?"
"通了。"
肖炳林把干草茎从嘴里拿下来。"那接下来,就看谁能撑过这个夏天了。"
"你什么意思?"
"麦收之前,一定会有一场大战。"肖炳林站起来,"不是我们想打,是敌人不会让这个夏天平平静静地过去。你那边,自己有个准备。"他沿着田埂走了,步子踩得很实。
郑君蹲在田埂上,看着拒马河的方向。天色在变,远处的云层正在往这边压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朝村里走去。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天上已经开始飘雨星了。郑刘氏正站在门槛上看天,看见他进来,说了一句:"要下雨了。"他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了看天。"嗯,要下雨了。"他听见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锅盖边缘正冒出一缕细细的白汽。
他在门槛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支毛笔。笔杆上的"郑"字已经被他的手指磨得更亮了。他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回怀里。然后他站起来,走进灶房。郑刘氏正蹲在灶前添柴,没有回头。他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说:"娘,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
郑刘氏没有回头。她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苗重新蹿起来,映亮了她的侧脸。"我知道。"她说。
拒马河的水,还在流。他站在院子里,听见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冰在化,路在通,人在走。水不等人。他也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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