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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消息
文｜车向斌
暮春的樱花纷纷扬扬地落在公园的长椅上时，我在第四人民医院的缴费窗口碰到李微。尽管她戴着口罩，也无法遮挡脖颈处蔓延着的暗红色皮疹，整个人像被抽去水分的玉兰。我俩打招呼的瞬间，她心神不定，言语唐突，脸色异样，手里还拿着一张检测报告。因住同一小区，不是很熟悉，人家没再说话，我也不便细问。
一年前的海棠花期，我抱着新买的夜视相机在湿地公园拍摄夜鹭，不知是我的脚步声，还是水杉林深处的喘息声惊飞了栖息的苍鹭，忽然，镜头里晃过两个交叠的身影。我拉近镜头，首先看到的是一件驼色羊绒衫挂在一棵矮小的柏树枝头。镜头再往右转，那脸庞竟是李微的丈夫，和那张脸庞在一起激情互动的女人，确系是我们小区的小徐。
我握着夜视相机的手在芦苇丛里发抖，焦急地把镜头放大到极限，取景器里小徐的珍珠耳环在暮色里晃成惨白的流星。李微的丈夫疯狂得像一头公牛。我欣赏完这场爱情大片，等他们离开，又跑到他俩的“战地”到处寻找。果然，我发现了抢眼的卫生纸、撕破皮儿的安全套外包装，以及两人使用过的不堪入目的东西。
此后好多天，我的身心极不舒适，每次在楼梯里碰到小徐或李薇的丈夫，难免心生厌恶，大有为李薇抱不平的愤慨，我再也不愿接近他俩，碰见了，只是远远地打个招呼。等他们走远了，又用一种蔑视的眼光看着他们。
后来，疾控中心一位朋友告诉我，偷情时野外激战，若女性还在经期，出血量大的话，可穿透二层安全套！他说，十年前，某省艾滋病感染者约2000人，现在已经飙升到2万了。这还不算普通的性病和其他因性行为产生的传染性疾病。我不信。朋友说，你可以到官网上去查。
我立即查了，数据触目惊心！
后来我因感染幽门螺杆菌，在社区医院吃药打针效果甚微，直到在第四人民医院缴费窗口撞见李薇，看到医院诊室外的电子屏循环播放着“艾滋病阻断药，需在暴露后72小时内服用”，我才猛然醒悟，难道李薇染上了艾滋病？她的暴露时间超过72小时？
最让人揪心的是，4月份业主群里的一条消息，李微的丈夫晒出的全家在公园草坪上的野餐照，松饼篮旁搁着儿童退烧药，配文：“小宝贝病毒感染，当爹的彻夜守护”。照片里李薇的丝巾严实地裹住头脸，扮成一个不愿轻易暴露的淑女模样。我点赞时发现，她给每个点赞的邻居还回复过爱心表情。
幽门螺杆菌是全球范围内最常见的慢性细菌感染之一。据世界卫生组织2025年统计，全球有60%（约44亿）人曾感染过或已感染此细菌。至于其他的传染病，特别是难以抵御的性病、梅毒、艾滋病之类，数字更让人惊心。
为了更好地生活，自感染幽门螺杆菌以来，我已谢绝了狐朋狗友的一切宴请，也很少到公共场所去。偶尔在电梯里或公共场所，若不小心吸入别人呼出的一丝气儿，心里也不舒服半天。医生说，我已患上了严重的心理疾病。我对人说是洁癖症。
我以为，初夏的黄昏，公园的樱花大道似乎就变成了流动的病毒图谱。领着孩子的少妇们、牵手的恋人、长椅上耳鬓厮磨、热情接吻的大学生们，每一对身影，都会在我视网膜上裂解成免疫细胞与病毒博弈的显微影像。我想起人民医院宣传栏上“艾滋妈妈，母乳传播概率22%”的标语，我的眼眶先是干涩，眼睑开始抽搐，视网膜模糊了。
当物业说小区有人确诊“艾滋病”的消息在私下传开时，物业派人对小区的公共场所进行了消杀，还撤换了小区儿童乐园的橡胶地垫。那会儿，我站在紫藤花廊下，看见工人用高压水枪不停地冲刷着滑滑梯和旋转木马的缝隙，那些带着锈迹的水流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彩虹，像极了病毒包膜表面凸起的糖蛋白。
这事儿已经过去了好长时间，我不知道李薇和她丈夫及孩子的近况。我已经好久没有看见李薇了。
最后一次见李薇和她丈夫，是几周前在公园的银杏林里。那天傍晚，天刚下过雨，空气湿润清新，她和丈夫推着孩子，缓慢地在公园里散步。从他俩身旁经过时，我只瞥了一眼，见婴儿车里熟睡的孩子脸颊上还是泛着药物性红斑。几片泛黄飘落的银杏叶覆盖住他们来时的车辙，宛若大自然悄无声息地掩埋着所有溃烂的秘密。但我知道，也许，那些随风飘散的病毒，正在某个湿润的黏膜表面，寻找新的裂解入口。我远远地与他们打过招呼。李微也许不知道，丈夫和小徐之间的秘密。
那几天，我有意与物业管理人员套近乎，以便从中获知有关李薇他们的信息。物业办告诉我，小徐的病已经治疗了一段时间。听某单位的人说，小徐的病已经好了。那天来缴纳物业费时，她面色红润，若无其事。你们单元，李薇家的房子最近要转让，看谁愿意购买？
我说这要慢慢问。
前天一大早，小区门口突然响起哀乐、设立起灵堂，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小徐的丈夫死了。我吃惊地问身边人：年纪轻轻的，啥病？
身边人答，心肌梗死！
小徐家的丧事办得很潦草，灵堂只在小区门口设立了一个多小时，客人也不多，才早上九点多，小区门口就恢复如初。
当天，我没有看见小徐。
车向斌，汉族，1967年生，大学学历，陕西省潼关县人。1992年结业于鲁迅文学院。当过报刊记者、编辑等职，现供职于陕西某报社。1993年开始文学创作，发表各类作品200万字。主要文学作品有：短篇小说《小张的爱情》《郭二牛的爱情小差》《缝穷的女人与她的官儿子》《毫州人“出口”那些事》《爱神的裁决》《秋日沉思》《过继》《二球》等；中篇小说：《优秀的“坑儿”》《卤肉西施》《为您添彩》《潼关烧饼进大城》。2023年5月出版中篇小说集《优秀的“坑儿”》。现为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职工作家协会理事。
2022年，中篇小说《优秀的“坑儿”》获首届世界华文小说奖。
(审核:武双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