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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往事系列
——过往堪回首》
文/ 一抹斜阳
那一年的农历八月,老天爷不知中了什么邪,没日没夜的暴雨落个不停,搅得人心神不宁。一个雷雨交加的半夜,铛!铛!铛!锣声骤然大作。“垮坝啦!赶快跑啊!”仓惶的吆喝声夾杂阵阵哭喊声,全县储水量最大的飞山水库的坝身终于抗不住连日暴雨的猛烈冲击崩塌了。伴随着排山倒海的轰呜,水库里的水如同脱缰的野马顺着山势奔腾而下,不到天明就淹没了半个靖县城,方圆十多里顷刻间成了一片汪洋。
这场水灾损失惨重,飞山一带大部分社队几乎颗粒无收,人们眼看着大半年辛劳被洪水冲得荡然无存,真是欲哭无泪。
上面拨下来为数不多的返销粮帮助灾民生产自救,很多人只能用红薯当主粮,或上山挖葛根磨粉充饥。
我们下放的村子位于飞山的另一边,灾情相对轻一些,多多少少还能收回一点粮食,加上返销粮算在一起,一个正劳力每月可分到二十多斤谷。然而这点粮食对于我们正处于发育期的知青来说实在是太少了。
自留地里种的菜也不多了,又赶头年茶籽歉收,锅里长期看不见一滴油,每歺就是干焙辣椒擂点盐下饭。由于缺乏营养,人人目光无神、脸上泛青,我们又一次尝到了六十年代初过苦日子的滋味。
县里不时传来要派工修渠筑坝的消息,队上几个知青苦苦巴望着,都想去吃派工饭。
到了十月底,派工任务终于下来了。因为是突击派工,每个工每天有三两谷专项补贴,村里人个个都想争个名额。队里为此接连开了好几个晚会,到头来仍然是僧多粥少难以落实。
争来争去惹得队长火来了,桌子一拍,来了个快刀斩乱麻,当场敲定十六个人,由队长本人和秋子当任突击队正副队长,抢在一个秋风萧瑟的清晨向大坝工地进发。
劫后大坝的惨象令人侧目,整个坝口被洪水冲得光溜溜的,没有一丝浮土。洪水经过的村落已经看不见几间完整的房屋,到处是沉积的泥浆和嶙峋的乱石,被连根拔起的树干一堆又一堆,纵横交错。
我们来到工地时,很多社队已先到了个把星期。工地上人头攒动,热气腾腾,打夯的号子声一阵接一阵。半山腰工程指挥部前横空扯出一条红布标语,上面赫然一行大字:狠抓革命,猛促生产,百日之内拿下大坝工程。
我们住在离指挥部不远处临时搭建的工棚里,棚子成人字形一长溜,里面两边是地铺,中间是过道。因为怕起火,除了棚口处挂了一盞马灯外,整个棚子里黑咕隆咚的,到晚上收工回来已经筋疲力尽,还要打着电筒找铺位,钻错被窝筒是常有的事。
小C盖的是套被,来工地不久,也不晓得被哪个缺德鬼掉了包,那床从省城带来的厚棉絮突然一下子变得又薄又硬,半夜里寒风从工棚的茅草缝钻进来,冻得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冬夜本就漫长,每当挨到天亮边睡梦正酣时,急促而尖利的哨声响起来了,接着是民兵营长粗魯而不容置辩的吆喝声:起来!起来!全睡死啦!动作稍慢一点就被掀开了被窝。一阵忙乱之后,大家打着呵欠,拿起行头,开启了劳动竞赛新的一天。
这次派工由于是突击性质,每天要连续干活十多个小时,劳动强度相当大,我们常常是勒紧裤带晕乎乎地挑着担子随着人流机械地打来回,眼巴巴地等着指挥部前面的喇叭叫,喇叭里面一播样板戏就意味要开饭了。
当时外出派工都是由村里带粮食去,并且可以优先支出下一个月的口粮。然而才干了一个多月,小C就吃完了近两个月的口粮,估摸不能再从村里支到粮食了。而这时小C在省城的家人已被遣送到湘西北的某县,父母亲他们自顾不遐,不可能给他任何支援。小C攥着口袋里日渐减少的几张皱巴巴的饭票,整天忧心忡忡。
饥寒起盗心,频临绝境,小C想起了撬仓库偷谷子。做这种活计是要冒很大风险的,临村有村民就是由于饿极了去撬仓库,结果被扣上了坏分子高帽,脖子上挂了半箩谷子手里敲着锣沿着大队上下周围边游边喊,足足折腾了整整两天。
但此刻的小C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甚至作好了如果事情败露就逃出靖县,亡命天涯的准备。
这天天气晴朗,小C在坡上挖土方,心里仍在盘算着如何下手偷谷。忽然一阵冷风挾着一股异样的霉气扑面袭来,小C猛地打了个激灵,侧头一看,原来那边挖开一座不知什么年代的孤坟,几截朽骨零星散落在外面,继而又挖出了一个骷髅头。
秋子赶上去飞起一脚,但见骷髅头哧溜溜滾出老远,然后指着地上黑乎乎的朽骨喊道:“哪个敢把这根骨头咬成两截我赌十张饭票!”人们一时没反应过来,痴痴地望着他,咬死人骨头?是不是听错了?
小C的心却怦然一动,十张饭票足可支撑几天呢!虽然平素不迷信,胆量也是够大的,要当众咬断这根朽骨还是感到很为难,一时下不了决心。
“十张太少哒。”小C试探着说。“那就再加十张!”有人起哄。“我出两张。”“我也出两张。”人们的情绪一下子调动起来了,密密匝匝围了好多人,大家把饭票凑齐放在秋子手中。“总共二十七张!”秋子宣布。
管它呢!小C心一横,违心捞起这根黑乎乎的、足有二十公分长的、不知是脚骨还是手骨的条状朽物,闭目运气,狠命一咬。
只听“咔嚓”两声,顿时滿口碎渣,怪味剌鼻,眼前一片空白,感觉一阵从未有过的难受,然后拼命地吐,随即一把夺过秋子手中的饭票,奋力挣脱哄笑的人群,一口气奔到大坝底下,双膝跪在水边狠命地漱口,一阵又一阵的恶心,一直呕到翻江倒海才爬起来。
晚上去县城领雷管的队长回来后知道了此事,当即把秋子和小C喊去狠狠骂了一顿。后来这件事也就成了工地上的笑谈,几乎都知道了圹湖有个知青咬死人朽骨赚了饭票之事,见到小C有事无事总要调侃几句。有人神兮兮问小C:“哎!咬死人骨头是么子味道咯?”小C凄然一笑:“没有感觉,你有兴趣自己试一下呗。”
苦涩之余,百感交集。小C回想起了阳光灿烂的校园生活,可敬可亲的师长同学,想起了曾经温暖幸福的家,想起了给他百般慈爱而今也流落异乡的父母,再联想到自己竟沦落到如此境地。小C强忍住盈眶泪水,心里却滴滴淌血。
其后队长专门为这事单独找小C沟通了几次,了解到基本情况后果断地说:“这样吧,饭票的事你就不要担心了,只管出好你的工,一切由我来负责!”
确实,接下来小C每次回村出谷打米都十分顺利,保管员只是登记一下,从来没有为难过半句。甚至于后来回到村里,队长也没再提起过口粮的事,小C也没有主动问,背负着这个未了的心结闯过了那段人生最艰难的时光。
四个月后,大坝合龙了,吃派工饭的日子告一段落,小C终于回到了久别的村子。时隔这么久,村里很多人还是用异样的眼神望着小C,仿佛小C是天外来客。已经没有人提及那件令人难堪的事,但只要小C拿过或用过的东西人们都尽量不去碰,生怕会引出什么不祥之兆似的。
小C回省城的那年赶上个丰收年,村上每个工可分得五毛钱,人人个个喜气洋洋。头天队里拿出十多块钱称了几斤谷酒,两包劣质烟和一些点心,摆在仓库前的晒谷坪里开了一个小型欢送会。
生性坦直的队长把小C拉到一边,神情凝重地说了几句颇富农民哲理的话:“这些年可苦了你们了...其实你们本就不该到这里来的...男子汉嘴大吃四方,咬死人骨头那种事不能再发生了,任何时候都要靠自己的双手,靠自己的能力...今后万一在哪里混不下去了就回村里来吧,有我们吃干的就决不会给你喝稀的。”
扑面而来的真挚情感令小C激动不已,心头一阵发热,用力点着头,紧紧握住了那双长滿老茧厚实的大手。
“靠自己双手,靠自己能力”,这话固然没错,然而当时那个特殊环境下确实是勉为其难啊!
世事轮回,三十多年后的一个初夏,小C又来到曾经抛洒过汗水的村庄,特别想见一见老队长,更想了断那个缠绕不去的心结。
一个似曾面熟的沉稳汉子从老队长家里迎了出来,正是当年拖着鼻涕的队长儿子,小C才知道,队长夫妇早已故去多年啦!
哎!有些遗憾是无法弥补的,过往早已放下,却未曾抹去斑驳迹痕,无论多么长久,队长鲜活的面容已经定格在小C的记忆里了。
当然还有那片渐渐远去的山峦、远去的水泊、远去的人和物、以及丟失在那方土地渐渐远去的青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