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日一曰小//《棋枰春秋》
小区公园的亭子间,是整片社区最有硝烟味儿的地方。
三五张石桌,十几条石凳,楚河汉界被岁月磨得起了毛边,红黑棋子也缺了角、裂了缝,可一到下午三四点,这里便准时“开战”——不是真刀真枪,是嘴巴和脑子的短兵相接。

下棋的多是退了休的老头儿,从前在工厂、学校、机关里各是一把好手,如今卸了甲,功名都扔进了灞河里,只剩下点好胜心无处安放。棋盘一摆,个个便成了运筹帷幄的大将军。当头炮,跳马,出车,拱卒,一板一眼,绝不马虎。这边刚喊一声“将!”那边立刻瞪圆了眼:“你瞎呀?我车在这儿呢!”周围的看客们比下棋的还着急,有支招的、有起哄的、有摇头叹气的,仿佛满盘子的红黑棋子都是他们的亲兵。
下棋的人里头,总有几个“臭棋篓子”。明明棋艺稀松,偏偏瘾头最大,输了不服,缠着再来。对手若是让子,他还不乐意:“瞧不起谁呢?”可越是不服,输得越快。有时候一着不慎,被抽了车,或者被马后炮绝杀,便懊恼得直拍大腿,嘴里念念有词:“大意了,大意了!”那副悔不当初的模样,比丢了钱包还心疼。
也有高手,却从不张扬。往往是坐在角落的石凳上,看别人杀得昏天黑地,轻易不出声。偶尔有人请教一句:“老师傅,您看这棋怎么走?”他才慢悠悠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某处。旁人仔细一瞧,果然暗藏杀机。这种老江湖,就跟蓝田辋川的山一样——看着不起眼,里头藏的全是东西。
最妙的是,不管杀得多凶,下一盘棋的功夫,两人又勾肩搭背了。“老李,你刚才那步飞刀厉害!”“哪里哪里,是你让我的。”话虽如此,眉梢眼角的得意却藏不住。棋枰之间,输赢早就看淡了。什么叫输?什么叫赢?不过是一下午的光阴,在指尖啪啪作响;不过是一群不愿向岁月低头的灵魂,借着三十二枚棋子,再打一场不必认真的仗。
待到暮色四起,路灯次第亮起,老伙计们这才恋恋不舍地收摊。“明天还来?”“来!老时间!”声音散在晚风里,比棋局本身更暖和。
棋如人生,人生如棋。但在这亭子间里,没有满盘皆输的悲凉,只有大器晚成的快意。臭棋篓子也好,乡野高人也罢,一张棋盘摊开,便是半日神仙。输赢一笑,从头再来——这才是下棋的真谛,也是老退之人最体面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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