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日一曰小//《梧桐树下:五十年后的一场青春还乡》
数年前那个雨后的清晨,空气里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我和我在高中乙班的同班同学王筱龙相约好了一场蓄谋已久的私奔,悄悄回了母校。

那是我们一九六五年毕业离开母校后的第五十个年头。
五十年的光阴,足够让一个人从青丝走到白发,从意气风发走到心平气和,可一踏上那条梧桐大道,所有的从容就都绷不住了。
梧桐大道还是老样子,笔直、清幽,像一条绿色的隧道,把时光挡在外面。两旁的法国梧桐,树冠交握,把天空剪成细碎的亮片。雨后的叶子绿得发亮,偶有风过,便洒下一串串水珠,打在肩头,凉飕飕的,像是五十年前的谁在身后拍了一下。半坡之上,那棵身姿挺拔、造型别致的三岔梧桐树还在,像一个坚守岗位的老门卫,守着一届又一届的学子来来去去。我们站在树下抬头望,树皮斑驳了,树干粗了一圈,可那三根枝杈还是倔强地朝天伸着,仿佛在说:看,我没变。
可坡顶变了。当年的苏式教学实验楼,青砖红瓦,气派得像宫殿,如今早已荡然无存。实验室里那台永远冒烟的酒精灯,那排嘎吱作响的显微镜,那些在试管里翻腾的蓝色溶液——都散了。雅致花园也没了,那里曾经种着一排月季,课间总有女生蹲在花丛边背书,花瓣上还沾着露珠。


最可惜的是那株绒花树,学名叫合欢,我们偏叫它“绒线花”。每年盛夏,一树粉红的绒花像炸开的烟花,坐在树下看书,花瓣落在书页上,轻轻拈起来,还带着淡淡的甜香。如今,那棵树连同那个夏天,都被岁月连根拔走了。

所幸,坡下的梧桐大道还在。它在我们心中的分量,不亚于北大的未名湖、武大的樱花大道。大道两旁,旧日的教室、

女生宿舍依次排布,灰墙红瓦,墙上爬满了青藤。涝池排球场早已填平,盖了新的食堂;往前走是教师和男生宿舍区,左拐就是那个宽得望不到边的操场。当年我们在这操场上跑圈,尘土飞扬,黑皮鞋变成了灰皮鞋;运动会时,看台上挤满了人,喊声能把天上的云震散。如今操场还是那么宽,只是跑道铺了塑胶,换了新装。
五十年的风,把许多东西吹散了。课堂上的争论、食堂里的馒头、熄灯后的卧谈会,都已沉入记忆的深潭。唯独这条梧桐大道,像一根扯不断的线,一头牵着我们的青春,一头牵着今天。站在树下,忽然想起东坡那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我们就是那群飞鸿,在这条路上踩下过深浅不一的足迹。如今雪泥化了,路还在;人散了,树还在。
惟愿母校薪火永续,惟愿每一个从梧桐大道走出去的学子,归来时,心中都有一片绿荫。
夕阳西下时,我们转身离去。梧桐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在为这场迟到的重逢送行。筱龙说:“明年还来。”我没回答,但都在心里点了头。有些地方,你离开多久都叫“回”;有些人,你分开多久都叫“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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