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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鲁丹的“耄耋吟”并非单篇诗作，而是他晚年以《耄耋吟之×》为副题写的一组组诗总称——目前可见的有《赤子之心可对天（耄耋吟五首）》《一怀春风伴逝波（耄耋吟之三）》《且随清风伴诗眠（耄耋吟五首）》《笑等他年了一生（耄耋吟八首）》等。它们共同构成一位黑龙江高校老教授（从教四十年、黑大中文系出身、“银发诗人”）的晚年精神自传：不避衰老之衰，不掩世虑之深，终以诗心、师魂、家国念三层叠合，完成与时光的和解。

       下面以流传较广、结构最完整的《一怀春风伴逝波（耄耋吟之三）》七首为主轴，参看其他几组，作一篇合并式赏析。

       春风不改旧肝肠——张鲁丹“耄耋吟”组诗析

        一、题面与统脉：“耄耋”不是叹老，是收束

      “耄耋”在张鲁丹笔下不是衰朽的代名词，而是把一生摊开再卷起的年纪。他给每组“耄耋吟”都安一个收束性主句：《赤子之心可对天》落在“回首育人无愧事”，《一怀春风伴逝波》落在“一怀春风伴逝波”，《且随清风伴诗眠》落在“且随清风伴诗眠”，《笑等他年了一生》落在“笑等他年了一生”。这些末句都是主动态的安然——不是“挨到老”，是“这样老去也好”。

       这与他《老夫吟·只留诗稿在人间》“半生奔忙半生闲……只留诗稿在人间”同一机杼：功名如烟，诗稿与桃李是仅有的两样留得下的东西。

       二、身与老：先认衰，再不服——《一怀春风伴逝波》的七重进阶

       这组七首最见章法，从肉体到精神一层层往上走：

        其一“余程愿见日东升，健身也常迎朔风”——耄耋仍迎北风健身，以“举酒觥”助诗兴，是主动对抗衰颓；

       其二“人老顾影应自怜……。体衰不失阳刚气，扶杖也要上青山”——先坦白“顾影自怜”的孤独，再用“扶杖上青山”反转。承认需杖，却不交还探索权；

       其三“清晖恋恋照竹影……心中铭记繁华景，缘于真诚谢春风”——把一生繁华收进竹影落花，谢春风即谢时代与杏坛；

       其四、其五转入家庭：“鸡毛蒜皮莫分争”“治家有道应记牢”“当日之事当日毕”——老诗人罕见写灶台天理，是把“天伦”当晚年底气；

       其六“尚有能力挥拙笔，珠玑如花缀心园。乐到极致说狂语，挽住夕阳缓下山”——“挽住夕阳”是痴，也是文人式的不甘；

       其七总括：“人遇铁律无奈何……心胸开阔存高远，一怀春风伴逝波。”

       “逝波”是必至的死，“春风”是不死的胸襟。七首读下来，是一条从“身老—心倔—家稳—笔健—圆融”的上升线，比单写“老骥伏枥”厚一层，因为中间经过了“顾影自怜”的低洼。

        三、师魂与匹夫：另一条暗线在《赤子之心可对天》

       同题五首里，其五单写执教四十年：

辛勤执教四十年，

黉门往事未如烟。

含英咀华为学子，

已看桃李开满园。

曾献一腔青春血，

白发盈镜未自怜。

回首育人无愧事，

赤子之心可对天。

      “可对天”三字，是张鲁丹全部“耄耋吟”的价值锚点。他年轻时“少小曾怀报国心”（《老夫吟》其五），老来“失聪也闻窗外事，匹夫之愿不甘休”（《赤子之心》其二），骂过贪腐、忧过偏航（见《观世吟》《心动成诗向天歌》），但所有忧世最终落回“我课上没误人”这一件小事上。士大夫“立言”传统到了他这里，被译成白话：诗可留稿，人可留徒，便不算白活。

        四、孤与狂：晚境的两极摆动

        张鲁丹的耄耋书写里有两组对立句，常被读者摘出：

        孤面：“蜗居小楼无人访，出门踽行伴残阳”（《心动成诗向天歌》其三）；

        狂面：“衰躯何惧将入土，人老思想愈放狂”“心动成诗向天歌”（同组其六、其十）。

       孤而不苦，狂而不妄——这是他区别于一般“老干体”的地方。一般颂老诗要么一味雄健（瞒衰），要么一味萧散（认命），他两端都留着：身子知道没人访，脑子却还敢向天歌。这种摆动，正是真实耄耋的精神呼吸。

       五、语言：黑土地上的浅近七绝

       组诗全用七绝或七绝方阵，不用典障眼，不堆砌“耆旧”“桑榆”类熟料（偶用“桑榆”“黉门”也立刻接白话）。如“扶杖也要上青山”“当日之事当日毕”“且随清风伴诗眠”，近乎口语入律。作为中文系出身的退休教师，他完全写得出骈俪，却故意把词面磨平——这是四十年讲台养出的分寸：诗是写给同龄老友、学生、普通读者看的，不是写给诗刊评委的。

        六、总评

        张鲁丹的“耄耋吟”系列，合起来是一部没有标题的自传：

       身体一章写“扶杖上青山”；

       家庭一章写“当日事当日毕”；

       职业一章写“赤子之心可对天”；

       诗学一章写“只留诗稿在人间”；

       收尾一章写“一怀春风伴逝波”或“笑等他年了一生”。

       它不提供玄理，不贩卖暮年鸡汤，只是把一位龙江老教授走到人生末端时的清醒、惭愧、自负与放心，一句句摆平。读这类诗不必问“是不是好唐诗”，该问的是：到你八十岁，能不能也写出“体衰不失阳刚气，扶杖也要上青山”这种——认了衰，却没举手投降——的句子。

附：一怀春风伴逝波（耄耋吟之三）

            一

余程愿见日东升，

健身也常迎朔风。

若问何事乐耄耋？

情引诗兴举酒觥。

           二

人老顾影应自怜，

日迎朝阳望云天。

体衰不失阳刚气，

扶杖也要上青山。

           三

清晖恋恋照竹影，

流水不冲落花红。

心中铭记繁华景，

缘于真诚谢春风。

           四

家庭之道在经营，

鸡毛蒜皮莫分争。

日久难免生嫌隙，

两掌一拍即出声。

夫妻处事应相敬，

便生鸳鸯戏水情。

同心享受天伦乐，

携手共创好家风。

           五

治家有道应记牢，

方如芝麻节节高。

颓败之趋因奢侈，

兴旺来势需勤劳。

当日之事当日毕，

不可无端拖明朝。

人生也需享乐事，

但有底气再逍遥。

           六

浮生逆旅至末端，

幸在耄耋未添烦。

步履蹒跚度日月，

清心寡欲享悠闲。

尚有能力挥拙笔，

珠玑如花缀心园。

乐到极致说狂语，

挽住夕阳缓下山！

           七

人遇铁律无奈何，

休怨天公不惠我。

若遇逆境勿愁苦，

敢怀信心迎凯歌。

物质生活宜看淡，

精神营养却应多。

心胸开阔存高远，

一怀春风伴逝波。